第1章 1.
爸爸世界盃中獎後,大家開始商量買房。哥哥選了市中心的大平層。「買這套吧,視野開闊,以後當我的婚房最合適。」媽媽把同小區的房戶型圖推到妹妹面前。「給月月在旁邊也買一套吧,以後兄妹倆好照應。」爸爸笑着附和:「買一塊兒好啊,我們老兩口過去帶孫子也方便。」過了好久,他們終於想起坐在角落裏的我。「二丫頭,家裏資金緊,城郊那套老房子就給你吧。」哥哥頭也沒抬地接話。「對,老房子離你上班的地方也不遠。」妹妹親暱地挽住媽媽的胳膊。「其實我也想去住老房子的,可是媽媽非說我笨「「硬要把我拴在身邊。二姐那麼獨立,肯定不會計較房子新舊的對不對?「看着他們一家其樂融融的商量。從小到大,好喫的永遠是哥哥的,漂亮衣服永遠是妹妹的。而我,永遠只是個幹活沒夠、捱罵沒完的透明老二。就算中了大獎也不會改變。我平靜接受。可沒想到。一個月後,老房子迎來天價拆遷。.....「既然沒意見,這套房就歸你了,房產證明天去改名。」爸爸陳建國拍了拍手上的灰。陳宇軒拿着那份市中心大平層的宣傳冊,在桌上敲了敲。「爸,首付明天我們就去交。這套房子帶雙陽臺,我女朋友肯定喜歡。」媽媽把另一份戶型圖塞進陳攬月懷裏。「那月月這套就買在宇軒隔壁吧。」陳攬月摟着媽媽的脖子撒嬌。「謝謝媽,還是你們最疼我。」爸爸點起一根菸。「行了,既然大家都沒意見。二丫頭,你也別覺得虧。」「那老房子雖然破了點,好歹是個窩。」「你一個女孩子,早晚要嫁人,有套房也算是一個保障。」我盯着桌上那本邊緣起毛的房產證。城郊那套老房子,建於三十年前。頂樓,漏水,牆皮一碰就掉渣。連個獨立的衛生間都沒有。陳宇軒的大平層首付要一百萬。陳攬月的小三居首付要八十萬。而這套老破小,掛在二手房網站上整整三年,標價二十萬,無人問津。這就是他們給我的分配。陳攬月瞥了我一眼。「姐姐不會嫌老房子太破了吧?」她咬着嘴脣,往媽媽身後縮了縮。「要不我這套新房給姐姐吧,我出去租房住也是一樣的,可不能讓姐姐不開心。」我的臉色有些難看,還沒開口。陳宇軒就把杯子砸在了桌上。「怎麼可能給她?」「你從小身體就弱,租房怎麼受得了?」他指着我。「陳星渺,你長點心。你皮糙肉厚的,老房子怎麼了?「白拿一套房,現在你還擺個臭臉給誰看?」我看着他。從小到大,陳宇軒喫雞腿,陳攬月喫雞翅。我只能喫雞脖子。媽媽說:「你哥要長身體,你妹胃口小,你多啃點骨頭補鈣。」陳宇軒穿名牌,陳攬月穿定製公主裙。我穿陳攬月淘汰下來的舊衣服。媽媽說:「女孩子打扮那麼花哨幹甚麼?心思要放在學習上。」後來我考了全省前五十。陳宇軒落榜,陳攬月連大專都沒考上。媽媽卻把我的錄取通知書鎖進抽屜。「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你早點出去打工,供你哥復讀。」我靠着助學貸款和一天打三份工熬完了大學。現在,爸爸買世界盃冷門,中了獎。他們還是理所當然地瓜分了所有的錢。然後把沒人要的丟給我。「愣着不說話幹嘛?」媽媽皺起了眉頭。「你哥說錯了嗎?你妹懂事讓着你,你怎麼也不學習一下?」「家裏資金緊,你體諒一下家裏人不好嗎。」資金緊。爸爸這次的獎金足足有兩百萬。一分都沒算在我頭上。我伸手,拿過那本房產證。「好。」我把房產證裝進包裏,拉上拉鍊。「明天去過戶。」陳宇軒才露出笑容。「算你識相。」陳攬月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我還以爲姐姐又要鬧脾氣呢。「姐姐能想通最好了,一家人嘛,計較那麼多幹嘛。」爸爸摁滅了菸頭。「行,既然事情定下來了。那我們明天過完戶。」我站起身。走到玄關換鞋。媽媽在背後喊:「你去哪?碗還沒洗!」我推開門。「回出租屋。」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陳宇軒的罵聲。「甚麼德行,給套房子連句謝謝都不會說,養條狗都比她強!」我走向電梯。按下下行鍵。他們以爲我妥協了。我只是不想再要了。
……
第2章 2.
第二天是週一。我請了半天假,早上八點回到家,準備拿點證件去房管局。可推開門,家裏靜悄悄的。茶几上散落着幾本精裝的樓盤宣傳冊。他們全家去看房了。已經忘了還要過戶的事。其實也習慣了。我走進雜物間,也就是我的臥室,拿上戶口本和身份證。出門,坐了兩小時的公交車。到了城郊那套老宅。樓道里堆滿了雜物,散發着黴味。我用鑰匙捅開門。迎面是一股長久未通風的灰塵氣。客廳的牆皮剝落了一大塊,露出裏面發黑的水泥。天花板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漬。看着那些熟悉的舊傢俱,我的眼眶卻漸漸溫熱。這是八歲那年,我住過整整一個暑假的地方。也是我童年裏唯一有光的地方。那年夏天,我得了重感冒,發着高燒整晚咳嗽。陳攬月嫌我吵得她睡不着覺,在媽媽懷裏哭鬧。陳宇軒捏着鼻子滿臉嫌棄:「趕緊把她弄走吧!萬一傳染給我,下週去三亞度假怎麼玩?」第二天,爸爸就把我送到了這裏。他把我扔給爺爺奶奶,連車都沒下就急匆匆走了。那個暑假,他們一家四口在三亞住海景房,喫海鮮大餐,朋友圈裏全是陳攬月穿着新裙子在沙灘上的笑臉。而我,在這個漏雨的老房子裏,卻度過了最幸福的兩個月。爺爺會頂着大太陽走兩公里,去鎮上給我買退燒藥,用長滿老繭的手心疼地摸我的額頭。奶奶把家裏下蛋的老母雞S了,熬最濃的雞湯餵我。夏天蚊子多,爺爺就拿着大蒲扇,坐在牀邊給我扇了一整晚的風。奶奶把我抱在懷裏,偷偷抹眼淚:「我們星星命苦,爹媽不疼,但有爺爺奶奶疼。」那是除了這套破屋子以外,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擁有過的愛。只可惜,後來爺爺奶奶相繼過世。媽媽嫌這老房子晦氣又破舊,連過年都不願來看看。他們以爲我委曲求全。其實,這是我求之不得的歸宿。我走到窗邊,推開落滿灰塵的窗戶。外面是荒地和廢棄的工廠。很安靜。「爺爺奶奶,星星迴家了。」我輕聲說。下午五點,我回到現在的家。門一開,客廳裏堆滿了購物袋。陳宇軒正試穿着一雙限量版球鞋。陳攬月抱着一個最新款的名牌包在鏡子前照來照去。媽媽在拆一套高端護膚品。「哎喲,這面霜真細膩,還是月月眼光好。」陳建國坐在沙發上喝茶。「今天定下了,明天去交錢。晚上出去喫頓好的慶祝一下。」我走進去。陳攬月看見我,立刻把包背到身後。「姐姐回來了。這包是哥哥非要給我買的,其實我也覺得太貴了。」陳宇軒白了我一眼。「我給我妹買東西,別人沒有資格說三道四。」媽媽把護膚品收進盒子裏。「星渺,你跑哪去了?打你電話也不接。」「去老房子看了看。」媽媽撇撇嘴。「有甚麼好看的。對了,今天忘了,明天再去過戶。」她又頓了頓。「不過,老房子過戶費得大幾千。家裏剛交了兩套房的首付,今天又添置了點東西,手頭緊。」「過戶費你自己掏吧。」我看着地上的購物袋。隨便一雙鞋,一個包,都不止幾千塊。我上週剛交了三個月的房租,卡里只剩下不到兩千塊錢。媽媽是知道的。「媽,我這兩天的錢,有點....。」我忍不住開口,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陳宇軒站了起來。「陳星渺,你裝甚麼窮?你上班三年了,幾千塊錢拿不出來?」「房子白給你,你連手續費都想讓我們出?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爸爸重重放下茶杯。「老二,做人不能太貪。」我看着他們。三年來,我的工資一大半都被媽媽以各種理由要走。陳宇軒換電腦,陳攬月報瑜伽班,爸爸換新車。全是從我這裏拿的錢。我張了張嘴。想把這些轉賬記錄甩在他們臉上。想問問他們,到底是誰貪。但我看着陳攬月躲在陳宇軒身後得意的臉。看着媽媽理所當然的表情。我把話嚥了回去。爲了徹底拿到爺爺奶奶的房子,爲了名正言順地擺脫他們。「好。」我點點頭。「我自己出。」媽媽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趕緊收拾收拾,今晚下館子。」我轉身出門。「我不去了,我得加班。」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歡聲笑語。我拿出手機。借了五千塊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