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安七年,霜降。
我跪在義莊的蒲團上守了三天三夜,膝下的稻草已經壓出了深深的凹痕。面前的長桌上只有一盞長明燈、一爐香、一方靈位。
我的父親蘇太醫一生治病救人,可爲了我,死後連像樣的喪事都辦不起。
義莊外下着雨,深秋的雨打在瓦片上,發出細碎而綿長的聲響。
我的膝蓋已經麻木了,眼眶乾澀得流不出淚。我今年二十五歲,在京城做了六年醫女,見過無數生死,卻從未想過自己送走的最後一位病人,會是我的父親。
明明前一日還在院裏曬藥,笑着說給我做他新研究出來的藥膳,第二日便倒在了藥櫃前。太醫院的伯伯們說是心疾,無能爲力。
我自己也是醫者,我知道父親的身體早就虧空了——這些年爲了給我治病,父親典當了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自己卻捨不得喫一副好藥。
我低頭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
骨枯之症,醫書上說此病起於骨髓,痛徹筋骨,最終油盡燈枯。
我被診出此病已有兩年,全靠着父親用各種珍稀藥材吊着命,如今也是窮途末路了。三個月前,師父私下告訴過她: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一直瞞着,直到父親走前都以爲我的身子有了好轉,現如今我也不必晚上死死咬着帕子怕父親聽到。
“蘇姑娘,時辰到了。”義莊的老僕弓着腰走進來,手裏端着一碗薑湯,“您趁熱喝了吧,三日夜沒閤眼了,身子熬不住。”
我接過薑湯,喝了一口,辛辣的熱氣衝進喉嚨,她微微咳嗽了兩聲。放下碗,慢慢站起來,抱着父親的靈位,又背起裝有骨灰的陶甕,一步一緩的走出義莊的大門。
秋雨初歇,天色仍是陰沉沉的。義莊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輛黑漆馬車,車簾是青色暗紋的錦緞,一看便知是官宦人家的車駕。我正要繞過馬車,車簾忽然掀開了。
先下來的是一位嬤嬤,手撐油紙傘,畢恭畢敬的站在旁邊,緊接着,馬車裏又走出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