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鎮魂司待了九年。
這地方活人待不過三年,可我命硬。
司座謝長淵從不拿正眼看我,他說我這種靠剋死全家換來的命格,上不了檯面。
他說的對。
我爹孃死了,兄長死了,連養的狗都活不過滿月。
所以我被送進鎮魂司,專給亡靈引路。
我以爲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他娶了新婦,新婦進門當晚七竅流血。
他提劍來我院裏,說我下咒。
我說沒有。
他不信。
後來,我就死了。
......
謝長淵娶親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
2
我回到後院偏房,雨還在下。窗臺上的引魂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燈芯是我用符紙捻的,燒起來是幽藍色。普通人家的燈燒黃火,鎮魂司的燈燒藍火。藍色是陰火的顏色。
我坐在燈前,把木匣打開。裏面是六顆鎮陰散,蠟封的藥丸,黑褐色。我掰開一顆就水吞了,苦味從舌根蔓延到嗓子眼。吃了九年,還是覺得苦。
木匣最底下壓着一張字條。謝長淵每次給我藥,都會順手寫幾個字。有時候是「按時喫」,有時候是「少碰冷水」,有時候只是一個日期,表示下次配藥的時間。這張字條上寫的是:「九月十六。天氣轉涼,加衣。」
我把字條疊好,放進牀頭的木匣子裏。那匣子裏已經攢了一疊這樣的字條,都是他寫的。九年來,一封不差。我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留這些。也許是因爲,除了這些字條,這世上再沒有別的東西能證明——也有人惦記過我的死活。
哪怕只是順手的惦記。
九月十五,大婚前夜。
鎮魂司難得掛了紅。門廊下換了紅燈籠,柱子上貼了喜聯,連後院通往前堂的那扇門上都貼了雙喜字。這都是顧家那邊要求的,說大喜日子,不能到處都是陰森森的鎮魂器物。
謝長淵讓人把引魂鈴摘了,鎮陰旗收了,連門檻上摻了黑狗血的朱漆都用紅綢纏了一層。整個鎮魂司看上去不像鎮魂司,倒像一座普通的官邸。
我看着那些紅綢在風裏飄,心裏忽然有個念頭——這地方,其實也可以不像墳場的。只要有人願意費心收拾,它也能有幾分人間煙火氣。
只是這種人間煙火氣,和我沒甚麼關係。
那天晚上,我去城西義莊收屍。有個木匠從房樑上摔下來,當場斷了氣,沒人收殮。我把他揹回義莊,拿針線縫了頭骨上的裂口,又燒了引路紙。亡魂飄在屍體上方,是個佝僂的中年男人模樣,看着自己的屍身,臉上沒甚麼表情。
「走吧。」我點了一盞引魂燈,照向西北方。西北是陰路的方向。
亡魂沒動。它看着我,嘴巴一張一合,像在說甚麼。
我聽不見亡魂說話。鎮魂司裏能聽見亡魂說話的只有謝長淵。那是他謝家血脈裏傳下來的本事,謝家世代都是鎮魂人,通陰陽、聽亡語、判生死。我只是個命硬的災星,靠一身陰煞氣讓亡魂不敢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