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空氣裏飄着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揮之不去,手術刀口在麻藥退去後開始抽痛,像有隻手在裏面撕扯。我靠在牀頭,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
門開了,於博易大步走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冷空氣,還有他身上那點熟悉的鬚後水味。他手裏拎着個包裝精美的果籃,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笑容。
“暢暢,”他把果籃放在牀頭櫃上,俯身想碰我的額頭,“今天感覺怎麼樣?氣色看着好多了。”
我下意識地微微偏了下頭,他的手懸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
“好多了。”我的聲音有點啞,“醫生說明天可以出院回家靜養。”
“太好了!”他鬆了鬆領帶,“家裏都收拾好了,王姨會全天照顧你。公司那邊你不用操心,有我呢。”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西裝褲的褲線筆直得鋒利,“你是不知道,老徐他們那個項目推進得有多慢,離了你這個主心骨,真是......”他搖頭,語氣裏帶着掌控全局的滿足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抱怨。
我看着他說話時神采飛揚的臉,這張臉,從青澀的大學生,到創業初期奔波勞碌、鬍子拉碴的窮小子,再到如今這個別人口中年輕有爲的“於總”,我看了整整十年。
十年,從租住在地下室分喫一碗泡麪,到如今這城市寸土寸金地段的頂層公寓。我們簽下第一份大合同那天,他抱着我在那個簡陋的出租屋裏轉圈,撞倒了椅子也毫不在意,他喘着氣在我耳邊說:“暢暢,以後我讓你過最好的日子!”
最好的日子?我的指尖無意識地抓着蓋在腿上的薄被邊緣,刀口的位置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幾個月,公司幾乎成了他的一言堂,他確實“得意至極”。而我,像個被遺忘在角落的舊物件,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病強行剝離了他蒸蒸日上的世界。
“......所以啊,你安心養着,甚麼都別想。”他終於結束了他的“工作彙報”,又殷切地叮囑。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出院那天他也沒來,只是發了個消息:\"臨時會議,司機去接你。\"
回到家,熟悉的空間卻散發出一股疏離的冷氣。王姨是個手腳麻利的中年女人,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於博易待在家裏的時間,肉眼可見地變少了。
……
02
“是嗎?”我的聲音很平靜,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哪個客戶這麼難纏,需要天天應酬到後半夜?”
他倒水的動作頓住了,背對着我,寬闊的肩背瞬間繃緊。空氣凝滯了幾秒,隨後他轉過身,臉上堆起一個帶着點責備和無奈的笑:“暢暢,你剛出院,別胡思亂想。公司現在攤子鋪得大,壓力也大,我不頂着誰頂着?別鬧脾氣,嗯?”
他放下杯子,走過來想抱我。那股混合着酒氣和陌生香水的味道猛地湧過來,我胃裏一陣翻攪。
“我累了。”我側身避開他的手臂,聲音冷硬,“早點休息吧。”轉身走進客房,反手關上了門。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他可能有的任何表情或話語,也隔絕了客廳裏那令人窒息的空氣。
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我緩緩滑坐到厚實的地毯上。黑暗中,只有自己壓抑的呼吸聲。
十年,從青蔥校園到並肩商場,那麼多風雨都熬過來了,難道真的抵不過病榻前這短短几個月的分離?抵不過......另一個纔出現幾個月的女人?
一股怒意,混雜着被背叛的痛楚,猛地從心底炸開。我猛地站起身,動作牽扯到腹部的傷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但這劇痛反而像一針清醒劑,瞬間澆滅了所有軟弱和猜疑的迷霧。
不能亂,曾宛暢,你不能亂。
我扶着牆,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衣帽間。巨大的穿衣鏡映出我蒼白憔悴的臉,寬大病號服下是瘦削的身體。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備用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過,撥通了一個塵封已久的號碼。
“喂,老周嗎?”我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只有一絲大病初癒的虛弱,“是我,曾宛暢。有點私事,想請你幫個忙。”
電話那頭的老周,是我創業初期就認識的私家偵探,爲人可靠,嘴嚴。當年公司幾次商業泄密危機,都是他幫忙揪出的內鬼。後來公司走上正軌,聯繫就少了。
“曾總?”老周的聲音透着意外和關切,“最近聽說您住院了,身體好些了嗎?有事您吩咐。”
“好多了,謝謝關心。”我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裏,“幫我盯一下於博易,最近他有些反常。晚歸頻繁,身上總有陌生的香水味,行程也遮遮掩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