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
黃昏時分,太陽西斜。大郭村家家戶戶都冒起炊煙來。
飯香菜香混合着油煙味兒,四處飄散,直勾人肚子裏的饞蟲。
漸漸的,下地勞作的人也都收拾了東西往回走,生怕晚了趕不上熱乎飯喫。
李秋梨在地裏結結實實幹了一天活,胳膊酸得連鋤頭都拎不動了。剛推開家裏大門,一個雞食槽就摔到她腳下,泔水四濺,伴隨着婆婆王桂香的罵聲:
“還知道回來,死在外邊兒多好!一天天的浪費糧食,只會當個不下蛋的雞!”
李秋梨低頭看自己的褲腳,已經被泔水潑溼了半邊,黃黃綠綠的,還帶着一股難聞的酸臭。眼眶立馬就紅了。
她知道,婆婆是在指桑罵槐。結婚三年,她的肚子裏一直沒動靜。可那不怪她,都是因爲丈夫劉寶。
剛嫁進來那年冬天,劉寶喝醉了在鎮上跟人打架,讓人踹了命根子,從此一蹶不振。那方面也不行了,根本使不上勁。
婆婆卻不管這個。在她眼裏,只要是男女同房懷不上孕,那就都是女人的過錯。
要麼是女人上輩子作惡多端,把自己福氣作沒了。
要麼她就是塊耕不好的鹽鹼地,種啥啥死。反正肚子裏揣不上崽的女人,天生就低人一等,跟會生育的女人沒法比!
王桂香猶自在那兒罵着:“死雞,笨雞。不知道在外邊兒打點野食喫,把蛋生在家裏......”劉寶終於從屋裏晃了出來,看了看地上的雞食槽,又看看李秋梨。說:“媽,別罵了。快讓她做飯吧。忙了一天了,這都餓壞了。”
說完就拉着王桂香回屋了,一點搭把手做飯的意思都沒有。
可李秋梨心裏還是有些感動,覺得他是替自己解圍。好歹三年夫妻沒白當,劉寶心裏還是有她的。
……
手電筒的光線越來越近,李秋梨屏住呼吸,連動都不敢動彈。
她在街坊四鄰的嘴裏聽過陸成剛的傳聞,說他渾身煞氣,原來在部隊裏專門處決犯人。
後來調到機械廠,不知怎麼鬧出了人命案,這才下放到鄉里,靠承包果園過日子。更有甚者,說陸成剛下手狠辣,給人腦袋開瓢像開西瓜一樣。
大郭村的女人要是對孩子說句“陸成剛來了”,能把孩子嚇得尿了炕。
李秋梨簡直後悔死了。自己怎麼就跟小燕開了那麼一句玩笑呢!要是活閻王真聽見了,隨手給她兩巴掌,也夠她受的!
直到男人站在她跟前,李秋梨才感受到濃濃的壓迫感。
她抬起頭,發現活閻王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凶神惡煞,只是膚色黑黢黢的,眉峯挺直,鼻樑又高,看起來不那麼討喜而已。
除此之外,身材簡直算得上優秀,比尋常的莊稼漢強多了。
李秋梨偷瞄了一眼他的小臂。雖然是早春的天氣,可活閻王穿了件紅背心,那點結實的肌肉泛着黝黑的光澤,在月光下一覽無餘,看着還......挺有勁兒的。
陸成剛上下打量着她,彷彿要從她身上剜下點甚麼。“你是劉家新娶的那個媳婦兒?”
李秋梨羞赧地低下頭,說:“對,劉寶是我男人,我家就住在村東頭。陸、陸大哥。”
這句“陸大哥”喊出來,她差點咬了自己舌頭。早知道聽起來這麼肉麻,她還不如喊同志,或者乾脆喊聲大哥算了!
陸成剛朝她伸出手,攤開掌心。等李秋梨看清裏面的東西,不禁心臟狂跳。
老天爺,那不是她頭上的髮卡嗎?還是結婚那年劉寶在縣城給她買的,花了一塊多錢。
上面鑲了十多顆雪白的珍珠,當時城裏正流行這種款式。她買回來就天天戴着,連下地也捨不得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