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初平十六年四月。
雲夢府雲中縣雲安鎮,大旱三年。
山下村的村民們圍坐在村口的大榕樹下唉聲嘆氣,
“夭壽啦,今年再不下雨,不知道又要餓死幾個人啦。”
“再這樣下去,今年下半年怕是又要啃樹皮了,這日子要咋過啊。”
“前兩年還能去河裏擔水回來澆田,現在河裏的水都快乾了,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的呀。”
三歲的蘇夏被蘇老頭子抱了出來,完全籠罩在大榕樹的陰影下。
陰陰涼涼的。
她圓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奇起來:“阿爺,爲甚麼大家要去啃樹皮,樹皮好喫嗎?要是把樹皮都啃掉了,那樹樹就沒衣服穿了,它是不是就羞羞了?”
“娘說不穿衣服就羞羞的,阿爺,我不想讓樹樹羞羞。”
稚嫩的嗓音在人羣中響起,坐在他們這對爺孫附近的張老婆子,王老爺子,還有蘇家的老族長,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來。
目光都朝三歲的小女娃看過去。
蘇家的條件也不好,尤其是家裏人口多,子輩的加上四個媳婦就有八個人,再加上家裏九個孫子,一個孫女,兩個老人,一共二十個人。
就靠蘇家老三去鎮上打鐵鋪當小工跟家裏的十畝地養着。
卻愣是養出來一個白白嫩嫩的小丫頭出來。
……
蘇老爺子眉心緊擰。
“老大回來讓他到正房來找我。”
“知道了爹。”
張氏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公爹雖然沒說甚麼,可已經表達出來了。
楊氏對張氏這個大兒媳婦是越發地滿意了,勤快懂事,又會爲家裏着想。
心裏卻也不好受。
她拍了拍張氏的肩膀:“委屈你跟大郎了。”
張氏搖搖頭:“要是問我家裏有誰受委屈了,我還真的不知道,可我能肯定,這家裏最不委屈的就是大郎了。
他能去學堂讀了這麼兩年書已經比家裏其他孩子好了太多太多。”
“現在日子這麼難過,如果他還想着自己,想着要繼續讀書,我這當孃的第一個就不允許,再說,一個讀書人咋能只顧着自己不爲家裏想想呢。”
“他要真的能讀出點甚麼來,真晚個兩年再讀也耽誤不了啥。”
“眼下,最重要的不還是咱們一家子人齊齊整整地活下去嗎?”
螞蟻被院子裏的雞追得跑散了。
蘇夏不看螞蟻了,她想阿奶,跑到竈房來,聽到阿奶跟大伯孃在說話,扶着門框在聽。
……
“阿爺,阿奶,爹爹,孃親,大伯,大伯孃,三叔,三嬸,四叔,四嬸,你們快動筷子,我餓了,想快點喫飯飯。”
就算餓到不行,蘇夏還記着餐桌上的禮儀是要讓長輩先動筷子。
蘇老爺子頓時心疼到不行,趕緊夾了一根鹹菜:“阿爺吃了,乖乖快喫吧。”
“好。”
“昨天八哥跟九哥喫過蛋蛋了,今天又輪到大哥跟二哥了。”
蘇夏要自己的小勺子給大郎跟二郎分別挖了兩勺雞蛋羹過去,再也忍不住,開始喫飯。
吃了一個窩窩頭之後,已經沒這麼餓。
她本來想到大家都快要餓死了,打算少喫一點的。
又回想起來,過十天又八天之後就要下一場大雨了,到時大家就不用捱餓了。
就又接過阿奶給她的半個窩窩頭,嘴巴喫得鼓鼓的。
“阿爺,很快就要下雨了,你的眉頭就不用皺起來了,等到下雨了,大家就不用餓死啦。”
她怕阿奶忘記跟阿爺說下雨的事情了,就又自己說了一句,掰着手指:“還有這麼多天就會下的,到時田裏的莊稼都會長得很好很好噠。”
“好好好,我家乖乖說要下雨,肯定會下的,乖乖快多喫一些,阿爺這個窩窩頭也給你。”
蘇老爺子跟楊氏一樣也沒把蘇夏的話當一回事。
蘇家的其他人跟他們的想法一樣,都覺得這是小孩子說出來哄大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