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婚第七年的春天,謝霖的心上人林瑤光和離歸家了。
消息傳到我院裏時,我正在給老夫人準備藥膳。手中的藥匙頓了頓,然後繼續平穩地攪拌。該來的,總會來。
果然,當晚謝霖便踏入了這間他七年未曾夜宿的正房。
他穿着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身姿依舊挺拔。歲月似乎格外厚待他,三十歲的年紀,更添沉穩氣度。只是看我的眼神,依舊如這七年來每一次相見時那樣,帶着化不開的冰霜與厭棄。
“蘇清婉,”他開口,聲音冷硬,“瑤光回來了。”
我放下手中的針線,靜靜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佔着這個位置已經夠久了。”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不該你的,終究不是你的。我們和離吧。”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作響。
這時,我那年方七歲的兒子謝行舟像只歡快的雀兒般從門外跑進來,一把抱住謝霖的腿,仰着小臉,滿是興奮:“爹爹,是真的嗎?瑤光姐姐真的要來我們家了?太好了!以後瑤光姐姐就是我的孃親了!”
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謝霖見我一直沉默,眉頭蹙起,眼中不耐更甚:“你若不願和離......”
“我同意。”我輕聲打斷他。
謝霖的話戛然而止,他有些錯愕地看着我,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乾脆。畢竟當年,我是那麼“處心積慮”、“不擇手段”才嫁給他,害他與林瑤光良緣中斷。他大概以爲,我會如藤蔓般死死纏着寧國公府這棵大樹。
“說吧,你有甚麼條件?”他很快恢復冷靜,帶着一種施捨般的語氣,“你想帶走行舟?我會和母親......”
……
第二章
謝霖沉默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審視與不解。他沒想到我放棄得這麼幹脆利落,連親生骨肉都不要。
他知道我當年生下謝行舟有多麼艱難,九死一生,幾乎踏進了鬼門關。他知道我曾多麼珍視這個孩子,視若性命。
他眉頭狠狠蹙起,那裏面是慣常的不耐與厭倦,或許還摻雜了一絲被冒犯的慍怒——我竟敢不按他的預想行事,他認爲這又是我欲擒故縱的把戲。
“蘇清婉,休要再耍心機。既然答應了,就莫要反悔。”他冷聲道。
“不會。”我走到書案前,鋪開紙張,研墨,提筆。“拿和離書來,我即刻便籤。”
當我毫不猶豫地在和離書上籤下名字時,聞訊趕來的寧國公老夫人皺緊了眉。
“清婉,”她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若你不願歸家,留在府中,當個侍妾也未嘗不可。國公府總不會短你一口飯喫。”
我心中瞭然。我入府後,翻閱古籍學了推拿橋引之術,這些年,老夫人的頭疾只有我親手按摩方能緩解。她並非擔心我無處可去,只是擔心自己的頭疾罷了。
謝霖聞言,猶豫了一下,並未開口反駁。一個侍妾的名分,於他、於林瑤光,確實無傷大雅。
可謝行舟卻不樂意了,慌忙拉住謝霖的衣袖:“爹爹,不可!瑤光姐姐眼裏最是揉不得沙子,她怎麼會願意?”
我心中最後那點微弱的波瀾,也歸於死寂。
謝雲姣,我的小姑子,也在一旁幫腔:“是啊,祖母!她享了這麼多年福,早就該給瑤光姐姐讓位置了!”
我輕輕笑了,帶着自嘲,也帶着解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