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晴是在一種飢餓的狀態下醒來的。
腹內空空的感覺讓她的神志從混沌中脫出,鼻腔裏充斥着劣質肥皂和潮溼木頭混合的氣味,屋裏悶熱得嚇人,睜開眼睛的時候,蘇慕晴看到低矮的天花板上糊着泛黃的舊報紙。
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湧進腦海。
1968年,滬市,機械廠職工宿舍。李招娣,十八歲,滬市機械廠二級鉗工李建國和紡織女工王秀娟的大女兒。
還有個雙胞胎的妹妹,叫李美鳳。
準確來說,是她認爲的“女兒”,她認爲的“妹妹”。因爲原身,根本就不是這倆人的親生女兒,而她直到臨終才知道了這些事情。
接收完李招娣的記憶,蘇慕晴都倒吸了一口氣,這一傢什麼吸血鬼,簡直是把人喫幹抹淨!
然而她聽到隔着簾子,傳來了說話聲。
蘇慕晴屏住呼吸,認真聽過去。
“那邊名單報上去了嗎?”是王秀娟壓低的聲音。
“還沒呢。”李建國應道,聲音裏帶着些不耐煩的睏意,“廠裏還在和知青辦扯皮,想爭取少派幾個名額,還想去輕鬆點的地方。反正我已經把招娣名字報上去了,咱家就只用出一個人,就讓她去。”
蘇慕晴聽得心頭髮冷。
“去了也好,省得在家裏吃閒飯。不過老李,現在不是動員報名去北大荒嗎,那邊是不是有三百塊安置費?比其他地方多六十呢!美鳳明年高中畢業了,得花錢在城裏找個工作......”
李建國反而有些猶豫:“不合適吧,要是報名去了北大荒,不得花錢買厚被褥甚麼的,而且去那種地方不是讓廠里人說我......”
誰知王秀娟聲音尖利起來:“怎麼不合適了!她一個女娃子,帶那麼多錢反而危險,那些厚褥子家裏不有嗎?給她淘換點便宜的不就行了?養了她十八年,不該有點回報嗎?她爸媽給那些東西現在又拿不出來,真是賠本買賣!”
……
看着枕頭上正在嗡嗡震動的手機,蘇慕晴愣了兩秒,才猛地撲過去抓起它。
屏幕上顯示的聯繫人是“宋苒苒”。
蘇慕晴只覺得自己心跳加速,指尖發顫地劃了好幾下,才劃通了接聽鍵。
“喂?苒苒?”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緊接着是宋苒苒元氣十足的大嗓門:“晴寶!你人呢!說好今天陪我喫晚飯逛超市的,我都跑你家裏轉了一圈都沒人!電話也打不通,是不是大晚上又去急診了?”
蘇慕晴張了張嘴,卻發現一陣難言的酸澀湧上心頭,她該怎麼跟自己的好閨蜜說?她在現代的時間,已經停留在了猝死的那一刻,而對苒苒而言,自己不過只是今天又因爲忙於工作而失約罷了。
“苒苒,”蘇慕晴吸了吸鼻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我......可能去不了了。”
“啊?怎麼了?你們科室主任又抓你壯丁了?”
“不是......”蘇慕晴猶豫了一下,環顧這個奇異的空間,最終還是決定透露真相,苒苒已經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了,“苒苒,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可能覺得我瘋了,但是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宋苒苒那邊愣住了,有種不詳的預感。
蘇慕晴語速很快,把自己加班到猝死,睜眼卻變成李招娣,以及這家人如何盤算榨乾她最後的價值一系列事情,都簡要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久到蘇慕晴都以爲信號斷了,或者宋苒苒以爲她加班加成了神經病。
“......晴寶,”終於,宋苒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哭腔,“你說你......你死了又活了?還到68年去了?還要準備下鄉插隊?”
“嗯。”蘇慕晴重重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媽的!”宋苒苒突然爆了一句粗口,聲音又急又氣,“甚麼狗屁養父母!十根金條!怎麼敢的!晴寶你別怕,咱想辦法把金條偷出來,剩多少弄多少,一點不給他們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