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季,自小雪後,鵝毛般的雪便紛紛揚揚,不曾停歇。
可這兒的天氣最是詭譎。
就在一月前,霜華城竟落了一場毫無徵兆的滂沱大雨。
雨勢如傾,彷彿天穹裂了口,將積壓的寒意與不祥一併潑向人間。
也正是在那場冷雨裏,溫沅芷失去了她的一切。
雨夜悽迷,城門處驟然炸開一聲淒厲的嚎叫,緊接着便是慌亂的奔踏與嘶喊。
城門失守了。
混亂中,兄長將她一把推進祠堂最深處的內閣,囑咐她好好待著,直到沒動靜了再出來。
於是年紀尚小的她蜷在黑暗裏,耳畔是越來越近的刀戟碰撞聲,軀體倒地聲。
還有......雨水混着血水,沿着石縫滲進來的、溫熱的腥氣。
待一切沉寂,她推開閣門爬出來時,家已不是家。
四處都是觸目驚心的暗紅,親人都靜臥在血泊中再無聲息。她跌跌撞撞向外奔去,穿過長廊,越過院門,直到長街映入眼簾——
霜華城,毀了。
殘垣斷壁沉默地立在雨中,燈火盡滅,唯有寒風捲着溼冷的雨沫一陣陣撲在臉上。
誰也不知道一個十歲的孩子是如何孤身踏過數十里來到另一座城鎮的。
……
溫沅芷是怎麼挪進屋的,她自己全然不知。
晚飯時,她像個被抽走魂兒的木偶,縮在角落的陰影裏,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冷硬的饅頭。
直到手中空了她才夢遊似地站起身,拖着步子挪回那間堆滿柴禾的偏房。
夜深了。
溫沅芷忽然從薄薄的草墊上坐起,眨了眨乾澀發疼的眼睛。
一個念頭像破土的嫩芽般頂開了壓在心口的石頭:走吧。離開這裏。
於是她爬了起來,就着窗隙漏進的微光開始收拾那點可憐的家當。
來叔嬸家四年,屬於她的東西實在少得可憐。
只有兩件打滿補丁的舊衫,還有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她先將玉佩貼肉揣好,再把舊衣服捲成一個小包袱,緊緊抱在胸前。
四下寂靜,只有遠處傳來幾聲零落的狗吠。
溫沅芷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這座她呆一年的院落。
她沒有絲毫猶豫,徑直往後山的方向跑去。
霜華城,那個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家的方向似乎隔着兩座莽莽蒼蒼的大山。
她早已忘記路有多遠,山有多高,但現在的她只想回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