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擬蒺藜銜(一)
月琴病了。瘡疤從手掌、腕根,一路發到上臂,每一枚都破穿個紅血洞,瘡瘢潰爛,又長成花絲形狀。
花柳病。
“欒妹,你瞧這瘡長得,還挺好看罷?”她向矮腳榻前的女孩一聲苦笑,“難爲你來看我,千萬別過了病氣。”
女孩尚且年幼,一張臉蒼白、瘦削,眼眉兒卻穠麗非常,松煙漆似的黑,只是輪廓刻板,融入舷窗外一片清澄疊水,江天冷森森的漠白。
瀾滄江上的舟子頗多,飄蕩日久,結成船幫。水上久不見女人,畢竟難捱,於是有了玉樓幫這樣招徠船妓的地方。
染上這病症,是遲早的事。
妓院粘上這個,比雀糞更難甩脫。老鴇已經禁了月琴的足,不許任何人探看。但越欒偏不。
月琴訕訕一笑,一指枕邊的木匣,“趙郎中給我帶了幾樣新奇的果子,你喫喫看。”
越欒從小嗜甜,月琴與恩客多有應酬,時常少收銀錢,要他們用岸上的蜜餞零嘴折抵。鴇母一旦問起,只說客人摳搜。
越欒思及舊事,眼睫一顫。不動聲色在匣上一抹,鼻頭隱有酸意,但尚且能忍。
“沒見過這好東西吧?”
越欒強顏笑道:“沒見過呢。”
其實見過、也喫過——在上輩子。
上一世,她在太子的死士盟“點鵲樓”裏供職。喫穿用度是東宮撥給,雖說不上有甚麼精細珍饈,好歹還有個體面。
……
先擬蒺藜銜(二)
棍棒沒把她砸暈,黃金落下,卻打了她措手不及。
這人口氣拿喬做樣,越欒聽得皺眉,迷糊中看到了一雙雲紋革面墨綠緞靴,在滇西這裏絕爲少見——甚麼少年紈絝!
她罵罵咧咧地沒了意識。
再醒來時,沖鼻子的木樨暖香,烘得人耳頰發軟,身下褥子柔軟乾燥,再一抬眼,這間屋子內明燭雪亮,暖氣生春。地板用橡木封過層,縫隙中又澆了紅漆。
隱有極細的水聲,竟是艘大船艙室。
渾身筋骨痠痛,像被人生生拆散過一遍,正掙扎着要坐直了,旁邊湊過來一個碗。
“小主人,您可算醒來了!”
牀幔被扯得震顫,一個眉須花白的老頭扒開牀帷,伸出兩隻枯手,眼淚順着臉上的溝壑往下滴。“小姐,我是張伯,還記得麼?你小的時候,要跨在我肩膀上騎大馬的!”
越欒愕然,這位是——誰?
她抓着藥碗,緊急着將這具身子的記憶搜刮一遍,分明記事起就在船上待着,只記得月琴出門洗衣時會把她放在衣盆裏。
誰這麼好心,還能給她當‘大馬’騎?!
總不能是宮裏的太監?
簾幔一掀,又慢慢走進一個老婦,哽聲道:“小姐剛醒,不說這許多,別累着她了。”
一面自己又在越欒的頰邊摩挲,眼淚下得更兇,“多年不見了,小姐不記得我陳婆子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