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林周又一次“犯病”了。
那天是我爸林國棟評正教授的關鍵時刻,他準備了整整一年的論文和資料,裝在一個牛皮紙袋裏,整齊地放在玄關。
我爸穿上他最體面的一件灰色西裝,對着鏡子捋了捋頭髮,深吸一口氣,準備出門。
“爸,” 我哥林周從他的房間裏出來,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擋在門口,“今天,別去。”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爸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難得的振奮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疲憊和不耐。
“林周,別鬧了。今天對爸爸很重要。”
“你會失去它。”我哥的眼睛很黑,像兩口深井,他直直地看着我爸手裏的牛皮紙袋。
我心裏咯噔一下。我哥從不說謊,也從不無的放矢。
就在這時,姑姑林秀娟提着一袋水果,推門進來。她一見這場景,立刻拉下臉,尖酸地嚷嚷起來:“哎喲,國棟,你還在這兒磨蹭甚麼?就說你不能太慣着他!一個傻子的話你也聽?今天評職稱要是錯過了,我們一家老小都跟着你喝西北風啊!”
她說着,一把推開我哥,把他撞得一個踉蹌。
我連忙扶住他。
我爸臉色鐵青,對着姑姑低吼:“他是我兒子,不是傻子!”
“不是傻子?那你倒是去啊!”姑姑叉着腰,冷笑道,“我可聽說了,這次跟你爭的那個張副教授,他舅舅可是校董!你再耽擱,黃花菜都涼了!”
我爸被她說得心煩意亂,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對我哥說:“小周,在家等我好消息。”
……
傍晚,我爸回來了。
他沒有帶回好消息,甚至連那個牛皮紙袋都丟了。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插在頭髮裏,像一尊瞬間風化的雕像。
“在公交車上,被人偷了。”他聲音沙啞,充滿了挫敗,“所有心血,一整年的心血,全沒了。”
姑姑剛喫完晚飯,還沒走,聽到這話,手裏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隨即一拍大腿,矛頭直指我哥的房間。
“都怪他!那個掃把星!烏鴉嘴!我就說他晦氣!國棟,你現在信了吧?這個家有他,就永無寧日!”
她衝到我哥房門口,砰砰砸門:“你出來!你這個怪物!你把我哥害慘了!”
我衝過去攔在她身前:“姑姑!你夠了!我爸丟東西,關我哥甚麼事!”
“怎麼不關他的事?他早上咒我哥,晚上我哥就出事!他就是個災星!”姑姑的聲音歇斯底里,引得鄰居都探頭探腦。
我爸猛地站起來,通紅的眼睛裏滿是血絲,他指着大門,一字一頓地說:“林秀娟,你給我出去!”
姑姑愣住了,她沒想到一向溫吞的哥哥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我......我是爲你好!”
“爲我好,就是罵我的兒子是怪物,是災星?”我爸的聲音在顫抖,“他是我兒子!就算他有病,他也是我林國棟的兒子!這個家,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你走!”
這是我爸第一次對姑姑發這麼大的火。
姑姑被他吼得面紅耳赤,最終氣沖沖地摔門而去,臨走前還撂下狠話:“好!林國棟,你硬氣!爲了個傻子,連親妹妹都不要了!我等着看你們全家怎麼喝西北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