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電話那頭的顧嵐停頓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明顯染上了被忤逆的怒火:
「顧淮,我都說了這只是權宜之計,是爲了公司的未來,你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
「何況我承諾過會補償你,你還想我怎樣?」
「鬧脾氣也得有個度,斷絕關係這種話,是能隨便拿來說的嗎!」
我握緊了手中剛剛打磨好的玉佩,冰涼的觸感穿透掌心,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苦澀。我看着工作室窗外,顧氏集團燈火輝煌的大樓,那裏曾是我視爲家的地方。
這一次,我沒有像過去無數次那樣,選擇嚥下委屈,顧全她作爲總裁的“大局”,而是冷聲回敬:
「是啊,只是一個商業手段,一份股權轉讓協議,一個董事席位而已。從起草到公示,連一天都用不到。可就是這樣簡單的流程,你對我承諾了十年,都不肯兌現,反而眼睛不眨地就給了沈星若。」
「而且,這次的承諾也是你主動提的,是你親口說,只要我修復‘滄海月明’,就給我應得的一切。結果呢?我等來的卻是你對另一個男人的慷慨。我難道不該心寒嗎?」
這十年來,得到家族的認可,尤其是我妹妹顧嵐的認可,一直是我埋頭苦幹的唯一動力。父親早逝,母親體弱,長兄如父,我幾乎是放棄了自己成爲獨立藝術家的夢想,一頭扎進了家族最古老、最不賺錢的文物修復部,爲她守護着顧家的根基。
爲了她,我早就規劃好了集團藝術品收藏的藍圖,整理了所有古董資產的傳承脈絡,甚至爲她那些天馬行空的珠寶設計,提供了無數來自古老紋樣的靈感。
只要顧嵐一句話,我隨時可以把我畢生所學,全部奉獻給這個家。
可我每次想要將我的價值,轉化爲在集團裏應有的話語權時,顧嵐都用“時機未到”來搪塞我,說現在是集團轉型的關鍵時期,讓我這個不懂商業運作的“老古董”不要添亂。
爲了幫她穩固地位,我主動攬下所有喫力不討好的修復工作,那些被競爭對手惡意損壞的珍品,被客戶投訴的瑕疵品,都是我通宵達旦,耗盡心血一一復原。
後來集團穩定了,她卻又說,她還沒有完全掌控董事會,我的加入會激化矛盾,讓我再等等。
……
我就這麼等了十年。
直到昨天,我成功修復了那頂被譽爲不可能復原的“滄海月明”冠冕,讓顧氏集團在國際拍賣會上力壓死對頭,挽回了巨大的聲譽和商業利益。那天晚上,顧嵐親自來到我的工作室,第一次用近乎溫情的語氣,對我許下承諾,說這是給我的獎勵。
我滿心歡喜,以爲自己苦等多年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激動得一夜未眠,甚至開始構想進入董事會後,如何用我的專業知識,幫助集團開闢更有文化底蘊的藝術品投資路線。
可我等來的,卻是在財經新聞上,看到沈星若志得意滿地站在顧嵐身邊,接受那份本該屬於我的榮耀。
爲了安撫他,他們甚至專門飛到瑞士,簽署了一份具有國際法律效力的信託協議。
新聞照片裏,那份白紙黑字的協議,刺痛了我的雙眼。
原來,顧嵐不是時機未到,只是覺得我這個哥哥,不配得到這份認可罷了。
電話裏,顧嵐還在理直氣壯地指責我。
「顧淮,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大局觀?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星若這樣的天才被對手挖走吧?我這也是爲了替公司留住核心競爭力,難道我還做錯了?」
我只覺得荒唐可笑。
集團裏那麼多爲顧家效力了幾十年的老臣,顧嵐爲甚麼不拿股份挽留他們,偏偏只爲一個入職不到半年的沈星若如此破例?
何況沈星若算哪門子的人才?他的設計華而不實,過度依賴昂貴寶石堆砌,缺乏靈魂。好幾個系列都因爲設計缺陷導致成品出現問題,最後還不是我帶着修復部的老師傅們,在背後替他修改工藝,解決難題。
要不是顧嵐將我提供的那些絕版古董紋樣圖冊交給他當“靈感”,力保他,他早就因幾次重大設計事故被董事會問責了。
或許顧嵐自己都沒發現,她對沈星若的偏愛早已超越了上司對下屬的欣賞,那是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下意識的維護與給予。
想到這兒,我冷笑:「你沒錯,是我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