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羯六十九年,九月初七。
本該是秋高氣爽,菊花盛開的時節,但這年的秋天卻出奇的涼,彷彿已經直接邁入了冬天。
雲裳是被人兩巴掌給扇醒的,意識恢復的那一瞬間,只覺眼冒金星,兩頰火辣辣的疼。
睜開眼看着周圍陌生的環境,雲裳覺的很是詫異。她記得自己明明在了救護車上,但此時眼前卻成了這古色古香的鏤空大牀。
雲裳掙扎着想起來,伴隨着牀鋪的“吱吖”聲,但是稍微一動就覺得渾身疼痛到不行。耳邊傳來一個老婦的聲音:“想裝死?我呸,想都不要想。將軍府白養了你這麼些年,現在該是你回報的時候了!”
那老婦見雲裳起不來牀,便一抬手,對着身後的兩個丫鬟說道:“來人,扶大小姐起來梳妝打扮,今日可是大小姐出嫁的日子,絕對不能誤了吉時,否則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話音剛落,雲裳便被兩個丫鬟給拖下了牀,按坐在梳妝檯前。這個時候的雲裳,根本顧不得自己的身上有多疼,只覺得腦袋暈暈的。等緩下來之後,抬眼看到鏡子中的自己,不由得嚇了一跳——這鏡子前的“女鬼”是誰?!
臉色蠟黃,整個人瘦到皮包骨,頭髮像是乾草一樣毫無光澤。除了那雙眼睛能聚焦看見點東西之外,真的和女鬼沒甚麼兩樣了。
再仔細一看,雲裳的整顆心都懸了起來。鏡子中的人確實是她沒錯,可卻是十七歲的她......
忽然腦子裏一陣劇痛,大量的記憶湧入腦海,卻都不是她的。這一刻,雲裳都要懷疑自己精神分裂了。
大羯王朝,大將軍雲洪於十八年前迎娶丞相之女虞琬秀,次年嫡女雲裳出生。但因朝堂之上瞬息萬變,丞相因私自囤積兵甲,謀逆篡位失敗,於天牢中畏罪自裁。
雲洪得知這個消息後,便火速休妻,將寵妾白氏扶上正妻之位。
虞琬秀心如死水,但捨不得女兒雲裳。便求雲洪將其養大,自己甘願赴死,絕不牽連將軍府。彼時,雲裳纔不到一歲。虞琬秀死後,白氏爲博得賢良淑德的名聲,不得不將雲裳養在府中,但也僅僅是留了她一條性命而已。
平日裏,雲裳被關在一間破敗的小屋裏,每日喫着府中下人都不喫的剩飯剩菜活命。偶爾能出去“走走”,也是被帶到了白氏的面前,任她們母女隨意的毆打。
十歲那年,雲裳被白氏母女折磨得只剩下了最後一口氣,眼看着就要去見她的母親虞琬秀。白氏自然不希望雲裳這樣死在將軍府裏,便讓雲洪找了個由頭,將雲裳送出了將軍府。
……
雲裳這一覺直接睡到了晚上,醒來時透過蓋頭隱隱能看見屋子裏點着的燭火,還有外頭傳來喊打喊S,以及金屬碰撞的聲音。
雲裳將蓋頭掀開,警惕的看着四周。剛纔她做了個夢,夢見回到了家裏,還去一樓自家開的藥房裏找了止痛藥服下,收拾了一個小藥箱帶出來。這會兒感覺好了不少,有了些許的力氣。
只是沒有看見自己收拾出來的藥箱,不免在心中重重的嘆了口氣。哎,果真是睡糊塗了。
外頭的聲音越來越近,聽着就要到屋子門口。雲裳想起來看看,只是纔剛走兩步,就聽“嘭”的一聲,屋子的大門被撞開,摔進來一個蒙面的黑衣人。那人胸口中劍,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湧出來。
褚鈺淵一身大紅喜袍,提着劍從外頭一步一步的走進來。目光冰冷的看着那個黑衣人,那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個死人。
雲裳只看了褚鈺淵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僅僅是一個側臉,就讓她的小心臟狂跳不已。那張臉上,劍眉星目,菱角分明,薄脣微泯,確實是極度的帥氣!
可是那喜袍上已經變成紅褐色的血跡,卻將那份帥氣掩蓋,徒留煞氣了。
就在雲裳爲褚鈺淵這等“美色”讚歎的時候,地上的那黑衣人突然往她這邊撲過來,下一秒只覺得自己脖子一涼。
“嘿嘿——褚鈺淵,今日不是你成親的日子麼。我現在就S了她,看你今晚和誰洞房花燭?”那黑衣人奸笑兩聲,雖然口中說着這樣的話,但是手裏的刀卻沒有動。倒是挾持了雲裳,一步一步的往門口走去。
雲裳很無語,心道:自己怎麼就這麼倒黴?
“你若是想S她,那就趕緊的,還省得本王動手!”褚鈺淵根本沒有將那黑衣人放在裏。而今日和他拜堂的雲裳,他更是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那黑衣人一愣,沒想到褚鈺淵會是這樣冷血的一個人。雖說自己挾持的女人和褚鈺淵還沒有肌膚之親,但好歹也是正經拜過堂的,他一點都不會念在是他的結髮妻子的份上,動點心思救她一命麼?
雲裳今天一天都沒有遇到好事,這會兒一聽褚鈺淵的話,頓時臉黑的像鍋底,連那煞白的妝容都擋不住。不行,她不能任人宰割,必須得自救。
兩手在袖子裏悄悄的摸索着,突然指尖觸碰到某樣東西,涼絲絲的。雲裳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心中一喜——那是她的手術刀啊!
雲裳握住手術刀,等待時機。只等再走幾步到了門邊,她便有把握可以逃脫。近身格鬥,那是她的強項。就算有刀架在脖子上又怎麼樣,打掉就是。
……
“你胳膊上這麼深的傷口沒看見麼?再不快點縫合的話,這條胳膊就廢了!”雲裳白了那人一眼,隨後拿起桌上的酒壺就往傷口上倒,仔細的清洗起來。等到傷口周圍的血污被清洗乾淨,纔將手中的針線過酒,小心翼翼的將那幾道傷口縫合起來。
二十分鐘之後,傷口全都被縫合好。雲裳收拾完旁邊的東西就準備往外走,畢竟這滿院子裏的傷患不少,血腥味還那麼重。她頭也不回的和往常一樣,叮囑道:“傷口癒合之前不要碰水,一週之後過來拆線。”
一週?甚麼一週?
“王妃,武齊不明白您說的一週是甚麼意思。”那人開口說道,看看自己胳膊上已經被縫合好的傷口,針腳整齊,一丁點血都不往外冒了。
正準備踏出屋門的雲裳被嚇得一個激靈,差點被門檻給絆了一跤,心裏暗道不好。她怎麼就忘了,自己現在是在大羯啊!這裏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一週是幾天......
雲裳尷尬的轉過身去,對着那人笑笑。“你叫武齊啊,好名字。我剛剛是說,七日之後過來拆線。”然後指指外頭,道:“我先去看看他們。”說完,腳底抹油先跑了。
這也不能怪她呀,她的心有點虛,難不成還在這邊等着當炮灰麼?
院子裏那些已經死了的刺客都被抬走了,剩下的那些受傷的家丁們,也都被抬到了一邊,府上的大夫正在爲他們包紮。有幾個傷的重的被放在了角落裏,雲裳過去看了一眼,發現不是胸口被劍刺中,就是肚子或者側腰上被劃了一刀,腸子都流出來了。
雲裳可不管那麼多,讓躲在一旁的丫鬟們取了烈酒和針線,便投入到了幫傷患們縫合傷口的忙碌中去。
在一旁忙着包紮的大夫看見雲裳的動作,說道:“他們已經傷得那麼重了,活不了多久了,放棄吧,救不了的。”
“爲甚麼要放棄?他們都還有救,只要止血縫合傷口,再休息一段時間便可痊癒!”雲裳淡淡的說,一直低頭忙着手裏的事情,全程都沒有給那大夫一個眼神。
大夫聽後,只嘆了口氣,搖搖頭,繼續幫那些沒有性命危險的家丁包紮。
而那些躺在地上,滿身血污,奄奄一息的家丁們,在聽見雲裳的話後,眼中重新迸發出光彩來。既然有人說他們還能繼續活下去,他們就必須要撐着最後的一口氣。
雲裳看得明明白白,他們眼中的那一抹光彩,就是他們的求生欲。
武齊在雲裳出來之後,便也跟着出來。站在院子門口一邊看着雲裳,一邊等着褚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