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三月剛過,連綿不斷的春雨總算是停了。
魏卿卿坐在老舊小院子裏,看着陽光從飛翹的屋檐灑下來,照着院牆邊的嫩黃色野迎春,格外養眼,但她的眼眶卻有些發澀。
她不是死了麼?死在丞相府那夜的大火裏。
可怎麼一睜眼,自己便從丞相夫人,變成了清貧知縣的小女兒?
“哎喲我的祖宗,你怎麼還在這裏?”
胳膊被粗暴拽起的疼痛,瞬間將魏卿卿拉回了現實,一張油光滿面的老臉登時在她眼前放大。
婆子鼓着眼睛咬着牙,似恨極了她一般。
魏卿卿能感覺到渾身不自覺的顫慄起來,這不是她的畏懼,是原主的、寫在骨血裏對這個婆子的畏懼。
高嬤嬤似乎十分滿意她這份畏懼,但臉色卻半分沒變好些,只尖着嗓子道:“我不是一早就告訴過你,丞相府今兒要來人嗎?”
“相府……”
魏卿卿這纔想起,今兒早上她剛重生在這位魏小姐身上時,便混混沌沌聽高嬤嬤說過,說丞相府的老夫人病了,丞相要納妾沖喜。
按說,魏小姐是正經官家嫡小姐,怎麼也不至於給人做妾,可前些日子,魏知縣上京述職途中,魏小姐被歹人劫走,雖只過了一日便被救了回來,清白猶在,但名譽已毀。
魏小姐在盛京的娃娃親,一聽魏小姐被人擄走,昨兒便風風火火上門退了親,魏小姐也因此而傷心到一命嗚呼,再次清醒,已是換了芯子。
“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聾了不成!”
……
魏府不大,魏知縣一個偏遠小縣城的芝麻官,京城這兩進的破落院子還是租來的。
院子來不及打掃,各處可見陳年的枯枝敗葉,倒是春花開得燦爛,倒顯得不那麼淒涼了。
魏卿卿走得不算急,可因爲魏小姐太弱,只走了一小段,便有些四肢發虛起來。
“嬌氣包。”
驀的,一道清潤卻充滿戲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魏卿卿背脊一僵,這聲音……是他?!
轉瞬,她脣瓣又溢出絲諷刺來,不過是納個妾,丞相爺竟把自己這位極少露面的二叔都請來做媒了麼?
“喲,這位是容二爺。”
高嬤嬤立馬回身殷勤的行了禮,又暗暗扯了扯魏卿卿。
魏卿卿轉過身來,但看着面前的男人,清風霽月,雖是三十萬水匪裏殺出來的將軍,渾身卻無半點武夫的莽氣,反而一襲銀灰色長衫,似笑非笑的睨着她,顯得矜貴而散漫。
“見過容二爺。”
魏卿卿行禮,容徹卻只掃了眼她的臉,掠過絲驚豔,旋即便化作了然的嗤笑,悠然道:“爺今兒是來娶你的。”
說着,一塊玉便扔到了魏卿卿手裏:“這是定禮,三日後,我會正式登門提親。”
上等的血玉帶着前主人的些許溫熱,落在魏卿卿手裏,卻讓她覺得燙手。
這位爺發了甚麼瘋,要搶自己侄兒看上的美人兒?
……
魏卿卿又夢到相府起火的那晚了。
烈火灼燒到皮肉,原來是這麼的疼。
對了,夫君還站在大火外呢?她怎麼忘了,雖十年夫妻,他卻已從罪臣之子,成爲了聖眷正濃的丞相爺,而爲他各處奔波拋頭露面的她,卻成了他眼裏手段陰狠還沾滿了銅臭味的女人,成了他必須除掉的污點……
“你這次也太糊塗了,怎麼能全怪卿卿!”
責備的聲音傳來,魏卿卿才猛地一下從噩夢裏掙脫了出來。
隔着發黃的牀幔,魏卿卿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而之前呵斥她‘丟人’的少年,正低頭咬牙站在一側:“若不是她招惹出這些事,爹爹怎會平白受那麼多羞辱?還害得大哥連請教書先生的銀子也沒了,他下半年可就參加秋試了,而今卻連口肉都喫不上……”
說起這些,魏知縣也只是愧疚:“不怪卿卿,是爹爹沒用……”
話落,屋子裏安靜了下來。
魏卿卿忍着渾身似有若無的灼燒感,小心平穩着呼吸,整理着腦中的記憶。魏家五口人,魏夫人前幾年過世了,留下魏知縣帶着兩個兒子和魏卿卿。
牀幔外那皮膚微黑的少年,便是魏家的二公子魏虎,比魏卿卿只大了兩歲,今年也有十六了,不過魏虎卻沒有半分官家公子的模樣,不但穿着洗的發白的褐色長衫,頭髮也只用根木簪子挽着。
魏知縣就更不必說了,臉頰都清瘦的凹了下去。
倒是魏卿卿,因爲是最小的女兒,喫穿用度雖比不上大富大貴的人家,卻也從未短缺過,甚至在入京前,還特意花大錢購置了好些綾羅綢緞……
難怪魏虎會這麼討厭自己這個妹妹,就魏知縣那微薄的俸祿,若非靠着大哥天天幫人謄抄書卷、魏虎出去賣力氣掙點兒零散小錢,一家子早就餓死了。
不多會兒,魏知縣就被叫出去了,跟着進來的,是高嬤嬤。
高嬤嬤心裏還掛記着給相爺做妾的事兒,一進門,便道:“小姐還沒醒?我打聽過了,相府還沒選其他姑娘呢,咱們小姐還有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