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金花是被車隊上班的喇叭聲吵醒的,她睜開眼,窗外天色矇矇亮,八隊大院裏已經傳來了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
她一個鯉魚打挺從牀上跳起來,光着腳丫就跑到窗前,拉開藍色的窗簾,鼻子幾乎都要貼在玻璃上了。
第八運輸大隊,簡稱八隊,大院裏,三輛解放牌大頭車正在等着檢修。
吳金花的父親吳建國穿着沾滿油污的藍色工裝,帶着一定綠色的八角軍帽,正和幾個維修工圍在第一輛車前指指點點。
吳金花都能看到他們嘴裏呼出的白氣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又消散。
“死丫頭!又光腳!又要拉稀了!”
母親孟翠蘭的巴掌精準的落在了吳金花的後腦勺上。
吳金花縮了縮脖子,卻捨不得離開窗邊,她看見父親鑽到了車底下,只露出兩條腿在外面。
她的心跳逐漸加快了。
這意味着這輛車出了大問題了,普通的小毛病的話,一般打開引擎蓋就能修了。
“媽,我去幫我爸......”
“幫甚麼幫!”
孟翠蘭一把拽住女兒的後衣領,將她往牀上拽。
“一個姑娘家家的,整天往車底下鑽像甚麼樣子?去食堂打飯去,回來把你哥叫起來!”
吳金花撇撇嘴,不情不願的套上那雙已經磨破腳指頭的布鞋。
……
吳金花悄咪-咪的離開家裏,跑到了自己的祕密基地,翻出那本被自己翻得捲了邊的《解放CA10B卡車汽修手冊》,陽光透過頭頂上還沒長出葉子的樹枝灑在書頁上。
這本書上的所有字,吳金花能倒背如流。
遠處傳來父親和老師傅們爭論的聲音,吳金花側耳傾聽,風帶着一些字朝着她的耳朵眼裏鑽“變速箱”、“齒輪”、“明天就來不及了”。
“金花!吳金花!死丫頭又跑哪兒去了!”
孟翠蘭的聲音突然炸出,穿透了整個八隊大院。
吳金花手一抖,手冊嘩啦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將手冊塞回了木箱裏,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從祕密基地裏鑽出來。
“來了來了!”
她邊跑邊拍打着身上的灰塵,布鞋踩在沙地上發出沙沙沙的蠶喫桑葉的聲音。
孟翠蘭站在家門口,一手叉腰,一手上拿着一份招工表,盯着急匆匆回來的女兒,眉頭擰在一起。
“你看看你,鞋子上都是沙子,那個褲腿子上又從哪兒沾上了油點子?我養你真的是要氣死我自己了!誰家的姑娘像你這樣啊!整天就往那些機器跟前湊!“
她一把抓着吳金花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屋子裏鑽。
“毛紡廠的招工表我都給你拿來了,好好捯飭捯飭一下自己,明天去廠裏面試!”
吳金花的手腕被母親捏的生疼,母親的手粗糙有力,常年紡織工作讓她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
那是吳金花最害怕的未來。
她不想日復一日的站在紡織機前,聽着機器的轟鳴卻不懂它們的原理,直到眼睛昏花、彎腰駝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