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黃六月,火傘高張。
酸餿的汗臭混了血的腥氣,瀰漫在空氣中。
元極殿前,宮人們冒着酷熱,動作麻利的架起柴火。
高高的玉階上,敖珟抬腿就是一腳。
瘦弱不堪的甘沛霖順勢滾了下去,卻連喊疼也沒了力氣。
“姐姐畢竟才產子,縱然有錯,也是辛勞。”沫初雪眼眶微紅,薄脣輕抿,像是掂量再三才做出的抉擇:“合該給姐姐留一條全屍。”
甘沛霖額頭撞破,滿臉是血,就着刺目的陽光,她已經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她認命了,心如死灰。
這種要死了的感覺,反而讓甘沛霖很舒服。閉上眼,就再也不用看見這對狼狽爲奸的狗男女。
“點火。”她聽到敖珟無情的吐出這兩個字。
“不!”甘沛霖猛然睜開眼睛,陽光直刺她略帶棕色的眼眸:“拿走我的命還不夠嗎?拿走我外祖家......一百二十七條性命還不夠嗎?”
她的聲音粗啞難聽,像是最粗的砂紙蹭磨着最糙的生鐵。稍微動脣,脣瓣上乾裂的血口子就會重新綻開,一抹抹的鮮紅觸目驚心。
“敖珟,我的命你也拿去,這些還不夠嗎?”她顫抖着,掙扎着站起來,不知道是哪來的力氣。看不清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的方向。“饒了他!”
“孽種,豈有活下去的道理。”可是敖珟只是冷冷的說。
“他是你的孩子!”這句話,甘沛霖反覆強調,可是敖珟完全不信。
忍住了恨,忍住了委屈,她重重跪下。“敖珟求你!虎毒不食子!”
……
冰涼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湧入口鼻,單薄的身子迅速的向下沉。
霎時間被刺骨的冰冷擊透,甘沛霖一瞬間恢復了知覺。
她想要呼救,卻睜不開眼睛,喊不出聲音。幾乎嗆死的感覺,如此真切。彷彿回到十四歲那年冬天。“小姐,小姐......求你們了,快去救大小姐......”脆芯看着那些只顧簇擁着二少爺的小廝,心都涼透了。
甘沛霖意識逐漸清晰,她忽然想起曾有人告訴她,落水後只要保持平靜停止掙扎,反而能讓身子浮上水面。居然是真的!
“大小姐......”脆芯又驚又喜,趕緊踢了身旁的小廝一腳:“還不去救人嗎,大小姐若出事,老爺定饒不了你們。”
最後這句話,反而比求救管用,甘沛霖這才被小廝們七手八腳的拽上岸。
她拼命的咳嗽,吐了好多水,難受的像是丟了半條命。可心裏的興奮卻抑制不住!她沒死!老天真的給了她重生的機會!
如今,她不是敖珟的妻子,她沒跳進火坑任人擺佈,一切都還來得及。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掄過來,打斷了思緒,將甘沛霖帶回現實。
“賤丫頭,你的心怎麼那麼狠,沄澤是你的親弟弟,他才兩歲,你就這麼急不可耐想要他的命嗎?”
柳如媚懷抱着溼漉漉的兒子,又冷又氣渾身顫抖。“你父親纔出徵,你就這樣急不可耐想要我們母子的命嗎?”
“六姨夫人,你怎麼可以污衊人。”脆芯急的直掉淚:“大小姐是爲了救二少爺才落水的。”
“救人?”柳如媚冷蔑嗤鼻:“她會有這樣的好心,我呸!”
甘沛霖倏然仰起頭,衝柳如媚幽幽一笑:“推人下水而已,犯不着自己也跟着跳吧?你也瞧見了,那些小廝只會顧及你的恩寵救沄澤上岸,我何必搭上自己的命?”
她的語調她的眼神,讓柳如媚倍覺奇怪。這位大小姐可是嬌慣着長大的,捱了一巴掌居然不哭不鬧,反而這樣鎮定。“誰知道你打甚麼鬼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