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思謙又做夢了。
凜然風雪的寒冬天,朱牆紅院,庭色深深。回檐廊角淌下淅淅瀝瀝的冰涼雪珠。她裹着一層單薄狐裘,頭靠窗榭,呼出的氣息凍成霧靄白霧,四面泛冷,這偏僻的舊院沒有一絲活氣兒。
庭院外,隱約傳來歡慶熱鬧的喜炮聲。那聲音像是一把悶重鐵錘,砸在陸思謙心口,一下一下,令她稠美又蒼白的眉眼縈滿愁苦,顯得那麼無助。
南寧國太子迎親的吉日,整個東宮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唯獨御膳房的小太監倒黴,不僅沒沾到喜氣,還被打發到這方清冷的小院送膳。
“欸,聽說殿下迎娶的是京城第一才女,柳太傅的女兒?”
太監嘴碎的閒聊道:“正是,天作之合嘛。倒可憐了院裏這位,嫁入東宮許久,殿下也不願多看一眼。”
“可憐甚麼?一個病秧子罷了,若非她命好生成了宰相府嫡女,怎能高攀殿下?”
“這位主兒啊......”約莫知道院裏無人管束,小太監放肆笑道:“身骨病弱,性格又孤僻,幾乎沒有出過門。除了一張臉長得好看,簡直一無是處。”
“殿下心裏,還不知多厭惡她呢。”
小太監將食盒放在院門口,一刻也不願多留,腳步聲很快漸行漸遠。而這些話卻順着風,一字不落的吵醒了陸思謙。
彼時,陸思謙的身體已經很差了。
作爲宰相府唯一的嫡女,她從小備受萬千寵愛,偏偏命格極陰,病弱纏身,靈隱寺國師更是預言她活不過二十四歲,除非找到相合的純陽八字沖喜。
而純陽八字,正好是她的心上人。
陸思謙幾乎沒有一絲猶豫,便迫切的出嫁了。但三皇子藉助她登上東宮太子之位後,從此對她不聞不問,冷若冰霜。
明明出征之前,那人還曾抱着她、吻着她,修長骨指霸道撫過她髮鬢,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
“小姐,小姐!!您快些醒醒啊。”
陸思謙睜開眼,面前已沒了冷清庭院、陰溼雪雨。此刻她正倚在美人榻邊曬着夏末暖陽,瑩白晃眼的指尖還虛虛握着一把未盡魚食。
此處是宰相府的遊唱庭,底下,蓮池裏的紅鯉正在縱情嬉戲。
“小姐,我們得快一些了。”宋月月作爲陸思謙多年的陪讀,操心道:“今日是您第一天入太傅學府,千萬不能遲到。”
陸思謙隨意地將手中魚食扔了,問:“幾時了?”
“回小姐,已經末時了。”
“末時。”陸思謙喃喃了一遍,忽而問:“那......年號呢?”
宋月月莫名其妙道:“小姐,您是不是睡迷糊了?今年是元嘉年啊。”
元嘉年。
宰相府。
這年夏末,她尚未至桃李,沒有入太傅學府,更沒有遇見三皇子。重生之後,陸思謙經常會不知今夕何夕,甚至感覺自己還深陷夢魘,分不清前世今生。
“小姐,我們要即刻啓程嗎?”
“不着急。”
陸思謙瞥了一眼灼烈的陽光,淡道:“再等兩刻。”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