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京都城燈火通明,焰火漫天。
當今陛下十四歲登基,到去歲五年整,纔將將傳出皇后有孕的消息,至於後宮佳麗三千,爲何遲遲未有子嗣,這其中的緣由只有身在宮中的貴人們知道。
皇帝十分看重皇后這胎,幾番輟朝,只因皇后身體不適,朝中大臣們雖有怨言,卻也敢怒不敢言。本來這麼精心養着的孩子定然平平安安的落地,可這胎似乎養得過於好,以至於孩子在腹中不願出來,這一耽擱便是月餘,眼看皇后有孕快一年了孩子還未出世,民間謠言四起,說皇后懷的是鬼胎,只寄在母體,不會見天日。
皇帝自然不允許任何人詆譭他看重的嫡子,挑了個沒有根基的小官直接抄了家,這才堵住了悠悠衆口。朝中的流言雖然停了,可民間又成千上萬張嘴,皇帝陛下自然也鞭長莫及。
盈一今日好不容易出了門,因着皇帝爲皇后與嫡子祈福,宮中放了自皇帝登基以來最盛大的焰火,家中兄弟姐妹全都跟隨父母出門遊玩,盈一自然也不能拒絕。
不愛出門並不是盈一不喜歡京都城的繁華,哪個剛及笄的女孩子不喜歡熱鬧,只是盈一從小眼睛看不清東西,十丈之外只辨顏色,就連面對面也只能看得到一個輪廓,實在是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盈一的三妹妹容一纏着父親給她買花燈,不多時容一和父親便不見了人影,迎面來了個婦人,身邊帶着個比她高一下的男子,徑直朝他們走過來,盈一知道定是母親尤氏的相識,來和尤氏打招呼來了。
“喲!觀察使夫人也在呢!”那婦人親熱的來牽尤氏的手,尤氏微微欠身行禮,看來這婦人家的官職定是比父親高的。
“顧夫人,真是難得一見的貴人啊!近日家中一切可還好?”尤氏親熱的和這位顧夫人攀談了起來。
倒是顧夫人身邊的男子,高大的身子微微朝盈一的方向側了些,盈一知道,他是在看着自己呢!盈一抬頭微笑着點點頭,算是見過禮了。
只是男子似乎並沒有轉過身去的意思,盈一被他盯得發毛,在尤氏身邊悄悄說了聲,帶着身邊的丫頭婆子便往前去了。
盈一的乳孃錢媽媽是個萬事通,在盈一耳邊輕聲道:“那位是相爺顧家的兒媳,因着顧相爺的提拔,夫君做了四品中書舍人,顧相爺去了後,顧大人便再無升遷,想來也是可憐,當初門庭若市的相府,如今也沒落了。”
“再沒落,也是文官清流,顧相爺配享太廟,得天下人香火供奉,自是旁人不能比的。”盈一知道,在京都這官場裏,她的父親不怎麼受待見,只是一個五品武官不說,在京都也毫無根基,祖上只有幾畝薄田,常家能走到今日,靠的全是父親的拼搏和母親整日整夜的操持。
錢媽媽點頭道:“姑娘說的是,所以即便都是官眷,咱們家也得對人家客客氣氣的行禮。”
盈一的母親尤氏是善交際的,在京都城中名聲也不錯,那些文官家雖然看不起,卻也還是以禮相待,這才讓父親的官路不至於太坎坷,盈一在家中排行老二,因着眼睛的緣故,能不讓母親操心的事情就儘量的自己解決,以至於一直以來盈一在家中幾乎沒甚麼存在感,好在身邊的人都還忠心,盈一實在也沒喫過甚麼苦。
……
眼前來來往往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原來是宮中要開始放第二輪焰火了,那樣五顏六色的光在空中炸開,是盈一抬頭唯一能看到的光亮,她興奮的側身想和身邊的夏禾分享,側身卻不見了夏禾的身影。
心中隱隱有些失落,還好錢媽媽還在:“錢媽媽,你看!”手抬起來還未指向焰火,只覺得被人狠狠的撞了一下,再轉身,哪裏還有錢媽媽和夏禾的影子,盈一焦急的在人羣中尋找兩人的身影,但人實在太多,周圍人聲鼎沸,縱使盈一聽力再好,也實在聽不到錢媽媽的聲音。
巨大的恐懼席捲而來,盈一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陌生的人,陌生的街道,看不清的數不清的影子,她像是掉進了湍急的河流,連一根腐朽的喬木也夠不到。
強裝着鎮定往前走了幾步,眼前依舊是擁擠的人羣,盈一不留神被撞了一下,而後又是一下,她踉蹌着步子看向周圍,人羣中不知誰踩了她一腳,盈一一個沒站穩,跌倒在地上,剛纔被踩的繡鞋也不見了蹤跡,她趕忙將腳藏進了裙子裏。
可這麼擁擠的人羣,哪裏能顧及到一個人的摔倒,眼看就要有人踩到自己的身上,盈一下意識的伸手去擋,突然手腕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眼前的一切再一晃,盈一的身子猛的騰空了。
待盈一慢慢的睜開眼,映日眼簾的是一個玉冠束髮的男子的臉,而自己。正穩穩的被男子橫抱在懷中。
盈一一下子呆住了,天爺啊!她長這麼大連父親都沒這樣抱過自己,現在竟然被一個陌生男子抱了!她嚇得捂住了整張臉,只聽見男子發出了嗤笑聲,而後感覺抱着自己的男子正慢慢的往前走着。
待男子放下她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人羣邊上,雙腳沾地的瞬間她有了安全感,只見男子低頭看着她的腳,她又慌忙將腳縮進了裙子裏。
慌張的樣子又引來了男子的一聲嗤笑,她抬頭,看不清男子的面容,但看得出來,這是個長相不錯的男人。
盈一整理了下裙袍,欠身道:“多謝公子,改日小女子定上門道謝。”
男子有些愣了,看向身邊的的小廝,眼裏全是不解:怎麼京都城還有官眷不認識我的?只見小廝無奈的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理解。
“姑娘面生得很,是新進京的哪位大人家的嗎?”男子道。
這回答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難道不應該回答一句“舉手之勞”然後結束攀談兩兩分手嗎?這怎麼還像是和她聊上了?
盈一轉頭看了看,好在這店門口有一片幕簾,穩穩的遮住了她的身子,而男子站在幕簾外,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樣,盈一這才放下了心。
“小女子是觀察使常家的,平日不大出門,所以公子未曾見過。”盈一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