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繡鸞又做夢了。
夢裏還是在雪天,鴉青的天色沉沉地伏在城頭,雲影渺,遠山淡,風吹雪落,寒意料峭。
她的父兄和族人們跪在菜市口,遍體鱗傷,身上的囚服都成了血衣。
她的大哥,光風霽月一般的人物,年紀輕輕便已官拜工部尚書,車駕所過之處擲果盈道,私底下那些世家小姐們提到他,都喚一句玉郎。
她的父親,兩朝元老,一生忠正賢良,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就連當今天子也要稱他一聲老師。
還有那些無辜的族人們,他們冠着崔姓,因此父親對他們約束更重,自父親接任崔氏家主以來,三十餘載,崔家無人敢仗勢欺人,魚肉鄉里。
但現在他們都跪在那裏,形容狼狽,神情麻木地接受着百姓對他們的謾罵與詛咒。
只等午時一到,他們就要人頭落地。
即便是在睡夢中,崔繡鸞也仍然恨得幾乎咬碎了牙,她雙眼緊閉,面上早已經被淚水浸溼,此刻她躺在牀上,面容蒼白,如雲的烏髮散亂,更襯得她眉眼昳麗,像極了一朵病牡丹。
末路荼蘼,空自傾城。
......
年關將近,京都裏無論朱門繡戶,抑或青瓦蓬門的人家,門口都已經掛上了糊着紅縐紗的燈籠,唯獨崔家,卻是一片愁雲慘淡,就在前天,崔家家主還讓下人將房檐下、樹枝上掛着的紅燈籠全摘了下去。
只因崔家三小姐前些日子裏失足落水,如今在牀上已躺了小半月,卻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聽聞今日夫人又發了好大的火,還摔了許多珍奇玩意兒。”
“張御醫都說讓夫人和老爺準備後事了,夫人能不發火?若是小姐真有個三長兩短,依我看,夫人能去東宮和那位拼命!”
……
崔織鴛慌亂地點了點頭:“好好,你等會兒,阿姐這就去叫人!”她風風火火地起身向外走去,沒一會兒,下人們捧着熱水巾帕與粥品點心便魚貫而入。
崔織鴛在一旁看着下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妹妹,伺候她梳洗,忍不住別過頭去,眼睫一顫,落下淚來。
她與妹妹自小一塊兒長大,見慣了她鬥雞摸狗,提籠架鳥的浪蕩模樣,也就是後來喜歡上裴殊,這個妹妹才收斂了幾分性子,裝出一副貞寧淑靜的樣子,但終究也是畫皮難畫骨,私底下仍舊沒個正經。
這一遭,卻爲了裴殊受這麼大的罪,她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崔繡鸞喝了小半碗魚片粥,精神頭好些了,便去扯姐姐的衣袖:“姐姐別難過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說完,她又嬌蠻地問道:“孃親呢,孃親怎麼還不來看我?還有爹爹和阿兄,他們都不想看看我如今活蹦亂跳的樣子嗎!”
昏睡的日子裏翻來覆去地做過的那個夢,實在讓她不能安心。
現在想起來,她四肢百骸裏都還會泛起那種好像被剜心剔骨的疼。
她要親眼看見爹孃和兄長安好纔行。
崔織鴛摸了摸她消瘦的臉頰,道:“爹和阿兄在衙門裏,下人已經去傳話了,娘這些日子每日都去佛寺爲你祈福,你醒來這會兒,孃的馬車差不多都快出城了,我讓江越騎快馬去追了,你且等會兒。”
崔繡鸞點了點頭,乖乖地喝完了剩下的半碗魚片粥,又吃了幾口燕翅豆腐,和煮得軟爛的蝦絲爛糊。
她昏迷太久,竈上備着的都是些滋味清淡的粥菜,用一些倒還好,多了卻就喫不下了。
所幸崔織鴛也不勉強她,見她不想再喫,就讓下人撤走了。
崔繡鸞靠在迎枕上,又想起夢中的事,她皺起細細的柳眉,喚崔織鴛:“阿姐......”
“怎麼了?”崔織鴛立時緊張地望着她,“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