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結婚那天,我媽和我弟弟大鬧了婚宴。鬧事的理由是因爲我這個女兒不孝、不管他們的死活、不把他們當家里人、連結婚都不通知他們一聲。江楓和伴郎們氣得要揍我弟弟,被我死死攔住了。我說:“不值得。”
至於我爲甚麼不通知他們,其實他們知道,江楓和我婆婆也知道,在場的很多賓客也知道。不過大家都沒想到,我媽和我弟弟竟然會衝上門來大鬧婚宴。桌子被他們掀了兩張,客人身上都被酒菜弄髒了,我媽怒目圓睜,擼着袖子站在一片狼藉中,像個潑婦。我弟虛張聲勢地在旁邊叫囂着,跟個小流氓沒有兩樣。
我說:“張月娥,這是你們逼我的。”
我媽大吼:“顧一念!你連媽都不叫了!大家看看!她就是這樣當女兒的!”
其實我媽年輕時很好看,當過老師的人也很有氣質,可是現在她的臉極其猙獰。在場賓客大部分都是熟人,既然她已經鬧到這個份上了了,我也就沒必要再爲誰留面子了。成全她也是放過我。我從包裏拿出一疊文件,交給江楓,江楓和伴郎們拿着給客人們看。
很快,客人們就開始神色古怪、交頭接耳,還時不時用驚異的眼光打量我媽和我弟。
我媽覺得不對勁,搶過旁邊一桌上的文件,看了幾眼後震驚地指着我,語無倫次地說:“假的,都是假的,你從哪裏弄來的!”
我氣定神閒地說:“張月娥,擇日不如撞日,17年前的舊賬,今天就算清楚吧!”
我媽白眼一翻,昏了過去。
我叫顧一念,有個弟弟叫周思源。其實他本來叫顧思源,之所以改姓周,是因爲我媽給我們找了一個姓周的後爸。
我家住在一個三線城市的城郊結合部。六十年代爲了戰備需要,許多工廠往內地疏散,在我們這個小縣城也建立了一個機械廠。依着這個機械廠建起了工人居住區、食堂、門市部、子弟學校,形成了一個大型的社區,一應俱全。我親爸顧大安,就是機械廠的工人,我媽是子弟學校的老師,年輕時據說是廠區一枝花,經領導介紹嫁給了我爸。一年後就有了我,又過了兩年,生了我弟弟顧思源。
夫妻美滿,兒女雙全,本來和和美美的,可是天有不測風雲,我七歲那年,我爸因爲急性肝衰竭,送到醫院就死了,從那以後我媽就一個人帶着我和我弟過日子,不過沒到一年,我媽就嫁給我了這個後爸,他叫周楚生,是她的同事。
我媽和周楚生結婚那天,我抱着6歲的弟弟在旁邊的小屋裏哭了,我對弟弟說:“不管後爸怎麼對咱們,咱們一定要努力撐下去,別忘了咱們自己的爸爸。”我弟似懂非懂地抹着眼淚,點着頭。
結婚的第二天,我媽就來找我們,提出讓我和弟弟都改姓周。我說:“我不想改。”
……
2
我媽這個人不管是在外還是在內,完全是無條件地討好周楚生,有點甚麼好喫的都得先給周楚生端過去。周楚生在外面總是特別和藹,對我和我弟弟顯得很關愛。人家都誇他,說這倆孩子命好,遇到了好人當繼父,不像是親媽和後爸,更像是親爸和後媽。
實際上,在家裏對我而言是後爸和後媽。因爲我不肯改姓,不管是我媽還是周楚生,都對我冷眼相待。我8歲就被要求每天早起做早飯,幫他們疊被,還要打掃房間,做晚飯,睡覺前還要幫他們洗襪子。動作慢一點我媽就罵我“死妮子”,用指頭戳我,或者用掃把打我。她打罵我的時候,周楚生就跟看不見似的,坐在一邊看着書喝着茶。
對改了姓的弟弟他們反而很關照。每天晚上準備喫飯的時候,周楚生都要求我先把鍋和竈臺清理乾淨再喫飯,理由是他有潔癖,其實我知道就是變相不讓我喫新鮮的。我在那裏擦竈臺,他們三個就在桌上喫喫說說。等我端着飯碗過去時,很多菜已經被喫沒了,周楚生還在往我弟碗裏夾菜。有時候飯煮少了,我都不能喫飽。但是我要是想多煮一點飯更是不行,我媽會罵我敗家,又用指頭戳我,用雞毛撣子打我。
雖然如此,我也忍了,因爲至少弟弟還是被照顧得不錯。可是慢慢的,弟弟變了。
幾年下來,我變得又黑又瘦,周思源變得白白胖胖。他本來就對親生父親沒太多印象,現在完全把周楚生當成了親爹,一口一個爸。因爲周楚生不喜歡我,周思源也開始對我呼呼喝喝的,還用小拳頭打我,用腳踢我。
在這樣的家庭裏,我自然日子好過好不了,衣服是舊的和小的,喫東西都是剩的,周楚生這個人很陰,他從來不親自打罵我,可是他幾句話一挑撥,我媽就能對我又打又罵。我有一次忍不住頂嘴,周楚生的妹妹正好來了,當場就罵我“不感恩,是個白眼狼”。小姑子生氣,後果嚴重,我媽立刻又狠狠地揍了我一頓。
可能是因爲前一天打得太狠,渾身疼痛,我第二天早上起來晚了,誤了做早飯。周楚生臉色一沉,我媽操起掃把沒頭沒腦地打過來:“你這死妮子,懶骨頭是吧?成天就知道躺着,我打死你!”
我護住臉,忍着疼痛,連書包都沒拿就衝出了家門。那一年我11歲。
我逃出家門後不敢去學校,只能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着,因爲周楚生和我媽就是學校的老師。最後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心裏委屈,想我親爸,連早飯也沒喫,晚上回去可能還會捱打,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江楓就是在那時發現我的。
他比我大兩歲,當時已經上初中。江楓的爸爸和我爸爸是工友,江楓的媽媽姓蔡,在廠醫院當醫生。我爸活着的時候,兩家人關係不錯,我爸死後他們還來看過幾次我和我弟弟。我媽再嫁後,周楚生不喜歡他們來我家,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和他們見面了。
“顧一念!你怎麼在這裏?”
後來江楓回憶說,當時他是在上學路上看到我,看到我這麼狼狽,就走過來問。走近了發現我袖口裏似乎有淤青,他就覺得不對了。江楓拉我的手,一碰到我的手臂我就疼得叫了起來。他立刻擼起我的袖子,看到上面的青紫,臉色一下子變了,學也不上,拉着我去醫院找他媽媽。
好巧不巧,一進醫院居然碰到了周楚生的妹妹周楚紅,她在廠醫院藥房工作,一看到我就從藥房裏出來,追問:“顧一念,你怎麼沒去上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