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玉米地裏,早已過了秋收的季節,玉米杆被壘成一垛垛的草堆,扔在地裏,夜色中彷彿一段段殘垣斷壁矗立在荒野之中。
抬頭看了一眼昏暗的月色,又看了看遠處黑黢黢的羣山,縮了縮肩膀,忍不住抱住雙臂。
“真是見了鬼了。”暗罵一聲,艾米四處張望一眼,雖然還沒看到人,但總感覺背後有人追着她。
擺在她面前的是個Y字路口,一條是回宿舍的路,一條是去山腳牛棚的路。按理很好選擇,這麼晚了,再不回宿舍,肯定會惹人非議。
艾米輕嘆一口氣,彎着腰鑽到草垛的陰影裏,藉着草垛的掩護,往山腳牛棚的方向而去。
沒多大功夫,艾米剛走過的玉米地裏,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個大腦袋的村民從草垛子後頭摸出來,作出和艾米差不多的動作,四處張望一番,似乎有點不明白,到底哪兒出了岔子。
很快他彷彿想通了甚麼似的,猜測他要等的人可能腳程沒那麼快,乾脆貓着腰躲在回知青宿舍點必要經過的路邊。結果等了半天也不見人,村民摸摸大腦袋,不明白人怎麼就不見了。
他不是沒考慮過牛棚,只是張望了一眼,便自己否決了這個可能。
而此時的艾米,已經一路走到牛棚,確定自己身後沒人跟蹤,她才暗啐一口,心想,“幸好自己不是真正的艾米,不然這個啞巴虧,可就喫定了。”
作爲一個下鄉知青,艾米還是這個艾米,身體裏的魂兒卻早就換了一個。最讓艾米不可思議的是,她穿越也就穿越了,穿越成爲一九七三年的下鄉知青就夠離奇的,更離奇的是,她穿的不是真實的時空,而是一本書。
一本狗血言情小說裏的炮灰女配角,看書的時候巴不得劇情狗血一點刺激一點,等真成了書中人,才知道日子有多難過。
別看她輕鬆躲過一場陷井,實則心裏一直在打鼓。她知道自己處境艱難,如履薄冰,稍有差池就是滅頂之災。
就比如說今晚,不僅是有人跟着她這麼簡單,而是一個連環套。只要倆人一碰面,村裏嘴最碎的鄉親就會如約而至撞破他們的“約會”,明天就會傳出他倆處對象的消息。在這個人言可畏,名聲大過天的年代,她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嫁給這個村民。
“看樣子是擺脫了吧。”艾米不敢大意,決定多躲一會兒再回去。身後的羣山大白天看着憨厚踏實,到了晚上就只剩下陰森恐怖。好似隨時都會有噬人的怪獸從黑暗裏跳出來,將她撲倒在地。
曠野裏撲面而來的冷風,更是颳得麪皮子發疼。實在沒法子,艾米斜插着身子擠到牛棚的屋檐下,好歹身後有個實誠的牆壁,不會擔心有鬼怪從她身後撲出來,也能遮擋冷風。
……
快步走回知青宿舍點,還不時警惕的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確認沒人跟蹤,那人應該是等不到人回去了。甩了甩麻花辮,艾米彎腰挑開用草杆編的厚簾子。
“幹甚麼去了,怎麼現在纔回?”女知青一共十來個,安置在一間屋子裏。這裏頭年紀最大的劉建芳,最是和善可親,在這個信奉集體主義的時代,她就是女知青裏知心大姐的角色。
艾米坐到黃泥巴砌的大通鋪上,看着低矮的房舍,糊着報紙的牆壁,初時的荒唐感已經被麻木取代。
“你不是讓我給顏小溪送課本嗎?”艾米看向劉建芳,脣角上翹,看着像在笑,目光卻是一片冰涼。只是隱在昏暗的燈光裏,讓人看不清楚。
劉建芳驚詫的“噫”了一聲,“我是說明天等她來了再給她,不是叫你今天晚上送去。”
又一副很不好意思的道歉,“怪我怪我,肯定是我沒說清楚,才叫你誤會了。大晚上的走那麼遠,沒出啥事吧。”
艾米慢吞吞“嗯”了一聲,才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猜也是這樣,所以剛出門又回來了。”
說完從懷裏摸出課本,雙手舉着在下巴那兒晃了晃,笑起來一口白牙,在油燈下頭明晃晃的,看的劉建芳心口直突突,說不出是個甚麼滋味。
艾米看着劉建芳的臉色由驚詫,懷疑又趕緊調整表情,露出和往常一樣的笑容來,不由在心裏冷笑。
就聽劉建芳輕拍胸口說道:“得虧你沒去,不然要是出了事,我可怎麼跟你的同鄉交待。”
艾米點點頭,“是啊,幸好。”
說着說着慢慢收斂笑容,垂下眼簾,目光中抹過一絲玩味。
旁邊端了水在洗腳的唐小紅,別的沒聽到,聽到同鄉兩個字硬是摻和進來。
“你和周逸澤過年回家嗎?你們是同鄉,還能搭個伴,我那幾個同鄉都說今年不回去。”
新來的知青,從被子裏探出頭來,“不回家難道要呆在這兒過年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