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嬌嬌感覺自己渾身如置冰窖,身上薄薄的被子彷彿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尖銳的叫罵聲、嬰兒撕心裂肺的哭叫聲交織着傳入耳中,董嬌嬌只覺得心口刺痛不已,費勁地想要抬起手,抓住牀邊的任何東西,製造點聲音,好打斷屋裏的爭執。
“媽媽,你醒啦?”
董嬌嬌只覺得手上一緊,董洋稚嫩而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下意識地笑,是洋洋,她三年前在孃家河邊撿到的嬰兒,費勁心力帶在身邊養着的兒子。感受到手中的力量,董嬌嬌心中微暖,努力想睜開眼睛,卻其實只是眼睫毛顫動了下。
王來娣聽見聲音以爲小兒媳董嬌嬌醒了,心中一跳連忙回頭看來,原本提着的心瞬間放下去了,後怕之下的怒氣翻湧而起。
“你個死孩子,亂喊甚麼?沒得把我家的乖孫吵哭了。”
說着還緊了緊抱在懷裏剛生下來的嬰兒,又看了眼躺在牀上人事不知的董嬌嬌,剛生產的女人,整張臉慘白得毫無人氣,跟死人一樣,她渾身一抖。
“哎喲,我的乖孫,別哭別哭,奶奶待會給你熱奶喝。”
王來娣抱着懷裏哭喊不停的孩子晃悠着,眼珠子轉了轉,衝門外她特意請過來的青山村生產隊隊長陸萬忠說道。
“萬忠啊,你也看到了我們家這情況,我好好的兒子就這麼沒了,小兒媳怕是也沒幾天了,只留下這個可憐的孩子,可是我們陸家的獨孫啊......”
說着,王來娣停頓了下,語氣便哽咽了幾分,
“可憐這孩子,剛生下來就沒了爹孃,我好歹也是他親奶奶,義孝跟翠花是他親大伯大伯母,這麼多年你也知道我家義孝跟翠花的爲人,忠厚又老實,再本分不過的了,甚麼都好就是沒個孩子,這是義孝他親弟弟的孩子,過繼給他,還是在我們家,他絕對不會虧待孩子。”
一道青布簾子擋住了門內門外的視線,陸萬忠作爲青山村生產隊隊長,這大冬天的被叫過來,正冷得打擺子,也想趕緊把這事了了。他對於自己今天被請過來的原因,其實心底也是有點明白的,都是一個村的,大家都是親戚,王來娣還是他堂嫂呢。
陸萬忠心中暗歎,他大堂哥去得早,跟妻子王來娣生了三子一女,最終只活下來陸義孝跟陸紅香這一子一女,王來娣對這一雙兒女看得極重。含辛茹苦的養大,爲了讓陸義孝少喫苦少做事,特意爲他娶了田家村生產隊有名的勤快人田翠花,誰知兩人結婚十年,甚麼偏方都吃了,卻硬是沒個孩子,這也成了王來娣的心病。
至於董嬌嬌的丈夫陸舟,雖然也是王來娣的親兒子還是幺兒,卻從小就不得王來娣喜歡,經常打罵,村裏人都說是因爲陸舟是王來娣跟她後來的那位生的才導致如此。
……
陸萬忠也是贊同過繼的,畢竟這孩子跟陸義孝他們怎麼也算是一家。但這做法實在不太好看,這董嬌嬌雖然是快死了,但畢竟還沒死嘛。
孩子的親生母親還在,這不經雙親同意就單方面決定過繼孩子,說起來也不好聽啊,你等人去了再過繼也不遲啊。
要他說,這王來娣也是個蠢的,人孩子纔剛生下來,就叫喊着要過繼,讓大家怎麼看她,怎麼看陸義孝啊。同樣是自己兒子,人家都說老人多疼小兒些,王來娣卻偏偏獨寵大兒子陸義孝。
這些年,都在傳王來娣要給陸義孝過繼個孩子,但總也沒成,沒想到這小兒子陸舟在前線犧牲的消息才傳回來,她後腳就要將陸舟的遺腹子給搶了過繼給陸義孝。
唉!
陸萬忠看了眼一旁沉默着坐在椅子上的陸義孝,算起來,這也是他侄兒,竈上正在燒火的田翠花,一張臉被竈裏火光照得黑紅黑紅,木訥地坐在那發呆,不知道在想甚麼。
“嫂子,按說這過繼總要陸舟跟董嬌嬌同意的。”
陸萬忠看了眼圍坐在桌子上喝糖水的衆人,舔了舔脣,彷彿還有股甜味在口腔迴盪,今天爲了過繼的事,平日裏摳門的王來娣是下了血本,還給他們每人端了一碗糖水喝。
陸萬忠心中微軟,陸舟已經沒了,他妻子董嬌嬌恐怕也沒幾天了,不過繼,那孩子還能活?唉,天可憐見的!
“山子都沒了,我是他親孃,我就能給他做主。”山子是陸舟的小名,王來娣一向不喜歡叫陸舟全名,那是他那個只會掉書袋的爹取的,想到這就更讓她厭惡了。
陸萬忠嘆息一聲,抬起手準備從自己懷裏拿出族譜來,過繼就過繼吧,總歸孩子還能養活。
就在此時,屋裏又傳來一聲驚呼,陸萬忠手中的動作一頓,仔細一聽,裏頭傳來撕心裂肺的淒厲聲,“不能過繼我的孩子,我不答應。”
“媽媽,你醒啦,嗚嗚......奶奶要搶走弟弟,弟弟在哭,哇哇......”
同時一聲高過一聲的稚童高哭聲從簾子後面傳來,陸萬忠放在胸口的手便放了下去。
董嬌嬌感覺自己做了場特別長特別長的夢,彷彿真的過完了一生,夢裏的她也是在這天,陡然聽聞丈夫陸舟犧牲的消息,大受打擊之下提前生產,艱難生下孩子,卻也命懸一線徹底昏死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