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宋建炎四年,高宗趙構下旨,以長公主之儀仗迎在三年前的“靖康之變”中隨徽宗趙佶、欽宗趙桓及數千宗室子女、後宮嬪妃一起被俘北上的柔福帝姬回行在臨安。
朝散郎、知蘄州甄採親自護送這位自金國逃歸的帝姬入宮。當侍衛內臣層層地把柔福帝姬車輿已至皇城正門麗正門的消息傳到坐於正殿中等候的趙構耳中時,他幾乎是一躍而起,大步流星地走到殿外,朝宮院外柔福將來的方向望去。
麗正門外,兩名宮女走至柔福所乘的雲鳳肩輿前,先一福行禮,再自兩側牽開緋羅門簾,又有兩名宮女上前請安,並請端坐在軟屏夾幔中,朱漆藤椅紅羅裀褥之上的帝姬下輿入殿。
肩輿中的女子輕輕款款地起身,在宮女的攙扶下移步下來,彎腰低首間頭上的九株首飾花所垂珠翠與兩鑲金博鬢及身上所繫白玉雙佩碰撞有聲、丁當作響。下輿時她小心翼翼地略略拉起珠珞縫金帶的朱錦羅裙,露出一點鳳紋繡鞋,以足點地拾級而下。
扶她的宮女相視一眼,心下都微覺詫異:這位帝姬的雙足不像皇女們纏過的纖足,尺寸似乎要大許多,在她精緻的裝扮和高貴的氣度映襯下顯得並不和諧。
柔福甫下輿便有兩位美人迎了過來,雙雙含笑欠身問安。
她們是趙構的嬪妃,婕妤張氏和才人吳氏,遵趙構旨守侯在麗正門內以迎帝姬。
柔福還禮,再緩緩打量她們,從她們的服飾上猜出了她們的身份。在把目光移至吳才人臉上時,她忽然淺淺地笑了。
“嬰茀,”她對吳才人說:“你成我的皇嫂了。”
才人吳嬰茀面色微微一紅,道:“我只是服侍官家的才人罷了,官家一直虛後位以待邢娘娘。”
柔福點點頭,不再說話,然後在一位尚儀引導和兩名嬪妃伴隨下向皇帝趙構所處的文德殿走去。
趙構立於文德殿外,看着他妹妹柔福漸行漸近。這日天陰,不見陽光,迎面吹來的風已滿含蕭瑟秋意,她輕柔地行走在殿前正道上,衣袂輕揚,朱錦羅裙的身影忽然顯得有點悽豔而奇異,宛如一朵自水中慢慢浮升上來綻放着的血色芙蓉。
她終於走至他面前。看清她面容後趙構暗暗長舒了口氣--那五官與他記憶中的相符,她是他的妹妹柔福帝姬。
柔福鄭重下拜,向皇帝哥哥行大禮。趙構馬上雙手相扶,道:“妹妹免禮。”
……
康王趙構·華陽花影
1.芳誕
哲宗趙煦崩後,向太后在神宗趙頊諸子中選擇了第十一子趙佶爲帝,這便是趙構與柔福的父親徽宗。趙佶深受其姑夫、賢惠公主駙馬王詵影響,從這位汴京風流才子那裏繼承和發揚了三大愛好:繪畫、蹴鞠和食色。他號稱繼承父親趙頊與哥哥趙煦的遺志,像他們那樣推行新法以強國,但借皇權之便及時行樂的熱情很快勝過了即位之初的滿腹壯志。他做不到如父親趙頊那般銳意改革不事遊幸,而在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尋花問柳上的造詣就遠非父親可比。他爲數衆多的妃嬪共爲他生下三十一個兒子和三十四個女兒,趙構是第九子,柔福是第二十女,同父異母,在偌大的宮廷中照理說應像其他皇子與皇女那樣,各自與自己的母親居住,甚少有接觸的機會,雖有兄妹名分,關係卻大多是疏遠的,即便相逢也未必相識。
但是,柔福對趙構來說卻與別的妹妹不一樣。自她誕生之日起,他便很清楚地意識到了她的存在。
趙構記憶中的母親韋氏是位非常溫柔嫺靜的女人,像後宮許多女人一樣,以一種仰視而崇敬的態度卑微地愛戀着他的皇帝父親。她常常在黃昏之後立於所居庭院之中賞園圃內的春蘭秋菊,目光卻不時有意無意地飄出影壁朱門,似在尋覓某人的身影。往往如此一站便是許久,直到月上柳梢,目中的希望漸漸燃盡。
長大之後,趙構開始明白了母親賞花的含義,也看懂了她並不受父皇寵愛的事實。與父皇別的妃嬪比起來,母親缺少能吸引他的優點。出身不及王皇后,姿色不及大小劉貴妃,口才不及喬貴妃,“資歷”不及王貴妃與後來被冊封爲後的鄭貴妃,若真要尋值得一提之處,母親惟剩的便是那寒微出身造就的一脈溫順的性情了,可是這在一身風流才子習氣的父皇看來卻也未必是甚麼亮點。
在衆妃中,趙佶尤其寵愛王、鄭二貴妃,她們起初是侍奉向太后的宮女,因聰明伶俐又乖巧,頗得太后歡心,太后遂命她二人爲慈德宮內侍押班,趙佶還在做端王時,每次入宮向太后請安都是她們代爲傳報。趙佶見她們姿容嬌豔嫵媚,人也聰慧而善解人意,便有了愛悅之意,時時與她們眉目傳情。這一切向太后都看在眼裏,待趙佶即位之後就把她們賜給他爲妃。
也許在兩人之中趙佶更愛鄭貴妃一些,所以在元配王皇后崩後即冊封鄭貴妃爲後,但對王貴妃的寵愛也絕非普通宮人可比。王貴妃所育兒女不少,她先後生下鄆王楷、莘王植、陳王機及惠淑、康淑、順德、柔福和賢福五位帝姬,柔福生於政和二年,是王貴妃的第四個女兒。
趙構的母親韋氏只生了他一個孩子,而且,這已經是很意外的結果了。她起初只是服侍鄭皇后的宮女,與皇后閣中另一宮女喬氏十分要好,兩人遂結爲姐妹,並約定若以後誰先獲皇上寵幸必爲他引薦另一人,共享天子恩澤。後來還是活潑喜人能言善道的喬氏先吸引了趙佶的目光,得寵之後她一路升至貴妃,而她也並未忘記當初誓約,在趙佶枕邊說盡好話,勸他納韋氏爲妃。這事對趙佶來說自然何樂而不爲,不過臨幸之後轉頭便忘,只給了韋氏一個毫無地位可言的“平昌郡君”的封號。幸而韋氏頗有運氣,寥寥幾夕侍寢之後便懷了身孕,並於大觀元年生下了趙構。
韋氏此後一生的尊榮全由此子帶來。
因生了趙構,她很快被進封爲婕妤。隨着趙構的成長,趙佶逐漸發現這個兒子有不同於其他諸子的智慧與膽略,於是對他的母親也格外施恩,再進封爲婉容,不過韋氏的地位始終難與其餘寵妃相比。
趙構第一次感覺到這點是在政和二年母親生辰那天。
那時他年僅六歲,但異常早慧的他已能清楚地記住那日發生的事,並在將來的幾年中理解了這事透露出的訊息。
當他父皇趙佶黃昏之後果真走入母親韋婉容的庭院時,她竟全然沒反應過來,一時忘了請安,只愣愣地望着她的皇帝夫君,木然呆立,不發一言。直到趙佶笑着對她說:“韋娘子可是不認識朕了麼?”她才滿面暈紅地拉着兒子趙構施禮。她習慣了黃昏後的無望的等待,卻早已忘了若真等到了人來的時候她該如何面對。
隨後的她笑得倉促卻喜悅。她的玉顏在流逝時光中悄然暗淡,此刻由衷的欣喜終於給了她重煥容光的機會。多年以後趙構仍然記得很清楚,母親那時目中閃現的神采是他從未見過的。那日的母親異常美麗,在父皇命人點亮的華燈光線之下,她溫柔地依在父皇身邊,聽他語笑晏晏,間或輕輕抬目視他,脈脈含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