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樁三界衆神諱莫如深的舊事。
阿修羅族叛出天界,於彌盧仙山集結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繞過崑崙,進犯迦維羅沙窟。
彼時的天君浮帝在位已有百萬年之久,四海昇平,他便萌生退意,欽定了下一任的天地共主,準備欣欣然讓位。適逢燃燈佛祖在南海瓊州舉辦法會,遇上棋聖襄夷,自然要弈上一局,七日未分勝負,棋盤上的戰場也叫個如火如荼。
天界最驍勇善戰的樓池戰神則遠在歸墟境內,這位每年都要選上一個月去溫源谷閉關療養,亦不在天宮。
至於那下一任的女君龍瀠上神,人倒是在天宮,神識卻被封印着——歷來承天地大統者,必要歷經三劫,龍瀠上神正處於第一塵世劫中,已在上清宮沉睡月餘,尚不知何時醒來。
修羅族選擇此時起兵,顯然爲這一仗蓄謀已久,且勢在必得。
赤水翻湧,濁浪滾滾,八方塗炭,悲鳴不斷。
迦維羅沙窟遍地陳屍,雍和神君率五萬天兵先行迎戰,與護山神將聯手抵擋,奈何寡不敵衆,討不到絲毫好處。正S紅眼時,遠處高地飛來一支淬着玄火的烏邪箭,角度射得頗有些刁鑽,雍和不過反應遲了那麼一瞬,箭身便從他胸口穿過,絲血未沾,又原路折了回去。
雍和拼盡最後力氣撐刀立定,手捂傷口轉身,只見百里之外一抹紫衣身影傲然而立,未待看清那人是誰,便仰倒在地,不曾瞑目。
樓池戰神座下猛將雍和,第一個殉了萬里黃沙的神君,甚至不知那支烏邪箭出自何人之手。
阿修羅好鬥擅戰,尚在天界時便是天兵主力,悉知天兵列陣部署之法,雍和率的那五萬大軍很快便被擊潰,無人生還。
天宮正值夤夜,滿目無垠的幽藍,一排宮娥瑟瑟發抖換下殘燭,燃上新蠟,衆神各執一詞,下不定決策,大亂當頭,還有幾個素日裏脾氣不好的神君產生齟齬,喋喋不休,可謂一盤散沙。
那廂早已派人到南海瓊州和歸墟境溫源谷請浮帝與樓池,阿修羅族早有防範,設下伏擊,前去之人悉皆葬身大澤。
迦維羅沙窟高處,紫衣阿修羅把玩着手裏的烏邪箭,語氣玩味道:“無趣。那位九州四極獨一份的女上神還未現身?聽聞她習得一套浮璧劍法,本君想見見。”
那場仗從天黑打到天亮,第二日夕霞灼灼之際,一抹玄衣身影出現在空中,落英般翩然下墜,駕臨沙窟。
……
那一戰,自龍瀠出現開始,纔是最黑暗的時刻。
西天下落,長夜降臨,死在龍瀠手下的天兵修羅不計其數,哀鴻遍野。
她聽到很多人在喚她,可她醒不來。
她甚至未使出全套浮璧劍法,比之九重天上攔她的神將,迦維羅沙窟不過人多了些,她只用兩招,便可無敵,無敵得頗有些寂寞。
紫衣阿修羅見狀嘴角勾笑,正打算出手,浮帝從南海歸來,披甲上陣,與光神一同出現在迦維羅沙窟上空。
光神施法,迦維羅沙窟重現虛幻的白晝,浮帝俯瞰連山排海的屍首,只覺光神的法術忒刺眼了些,傷得他心頭作痛。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欽定的下一任女君,他從南荒大澤將她帶上九天,悉心教導萬年,如今她滿身兇悍戾氣,正執劍指上蒼穹,奔他而來。
浮帝與龍瀠僅僅過了兩招。
第一招,她以尋常劍式刺他,他並未拔劍,拂手化解,算她輕敵。
第二招,她祭出浮璧劍法的絕S,手中龍吟劍自劍格生出條一丈長的龍骨節鞭,一股似劍非劍、似鞭非鞭的真氣漩渦似的襲向他——那是龍吟劍的暗門,可他卻掌握她的命門。
光萼青蘭劍七十六萬年不曾出鞘,刮過八十一節龍骨,將她逼退三步,抵住她的額心。
浮璧劍法的浮字,取自他的名字。
浮帝雙指憑空一點,一股清靈注入龍瀠腦海,再度睜眼後,龍瀠掃視周身,看到光神設下的白晝結界外,黑夜蒼茫,白鶴仙盤旋九空不肯離去,發出陣陣悽清的鶴唳......看到擐甲揮戈的璇瑰,眼耳鮮血橫流,那是龍瀠頭回見她披甲,她有一雙天上地下最好看的眸子......看到遠山上一襲紫衣的阿修羅戰神,彼時不曾預料,那會是日後阿修羅一族的新王......
她還想再看一眼浮帝,她愧對於他,可他站得太高,她支撐不住,只覺周身染上沉重的疲怠,像是人之將死之兆,就此倒下。
那是她入魔後見到的最後畫面,也是清醒後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即便渾身如一坨死肉般麻木,心痛卻像楓月沸騰的赤水,氾濫成災,做不得假。
你有沒有後悔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