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巒重峯之頂,孤寺青煙嫋嫋,黃牆紅瓦,圍牆高築,廊柱上新刷過的紅漆像是濃稠的鮮血,嬌豔欲滴。
孤單佛堂裏,青燈黃卷,堂前跪着一位着素綠色錦衣女子,微閉雙眼,輕敲木魚,慢轉佛珠。
吱啦
木門輕輕打開,刺眼的陽光趁機鑽進來,紫色直綴朝服的少年手提飯盒抬腿邁進,隨手又闔上木門。
“母后,兒臣來看望您了。”
女子轉動的手微微一滯。
少年見她沒有動靜,徑直來到女子跟前,“母后,兒臣之道您心有怨氣,父皇他竟然聽信小人讒言佞語,將您發落至此。”
隨即打開食盒,將碟拿出來一一擺放,嘴裏繼續說道:“您不在宮中的這些時日,形勢愈發嚴峻,朝中四面楚歌,後宮德妃甚得恩寵,您不管兒臣,可一旦德妃誕下子嗣,別說太子之位,到時兒臣恐有性命之憂。”
食碟擺放完畢,少年跪坐在一旁。
李鴻熹雖年少,卻帶有與年齡不相符的消沉,父皇不寵,母后被貶,坐擁太子之位,實則手無縛雞之力,豺狼虎豹虎視眈眈,說罷,竟抬頭擦拭眼角液體,終究太過年少。
聽罷李鴻熹訴苦,佛堂本就清淨素雅之地,倏地讓人覺得更加淒涼。
半晌,素衣女子才微微睜開眼,輕嘆。
“你是我含辛茹苦懷胎十月才從身上割下來的一塊肉,叫我如何不心疼?”
稍事停頓,繼續道:“只是你父皇早已視我爲心狠手辣的毒婦,恨不得立刻除掉。”說到這裏,女子喉嚨發緊。
少年聽聞,手歸攏到雙膝,硬生生擠出笑容回道:“母后心裏苦,兒臣懂,可兒臣……”
……
夕陽餘暉慵懶灑在窗欞上,透過窗戶,輕撫着蘇宛蒼白的臉頰,她手指動了動,睫如羽扇輕微睜開,牀幔輕垂,熟悉的金絲楠木味道徐徐而來,這裏是閨房?她再熟悉不過的閨房?
略微恍惚的暗黑深眸裏刀光劍影,恨意滔天,看向四周,逐漸被驚詫代替,她不是死了嗎?怎麼又回到了待字閨中的蘇府?
閨閣陳設依舊,寥寥無幾的傢俱,沒有任何點綴的陋室,她從未有體驗到蘇府二小姐這個身份而帶來的殊榮。
透過不遠處的銅鏡,裏面女孩病懨懨的臉龐,彷彿隨時可能昏睡。
這張臉……看上去頂多十歲。
她難道竟回到了十歲左右,一無所有任人欺凌的時刻?
本就蒼白的纖纖細手緊攥,用力過猛而禁不住身體跟着顫抖。
爹爹不疼,母親難產,偌大的蘇府,把她養得弱不禁風,爲了活着,她任人踐踏,可一次次的退讓,竟然被她們理解成了懦弱!無能!
一幕幕的屈辱、背叛、怒火侵襲着她的四肢百骸,發生過的一切絕不可以輕易了結!
還未從震驚中走出來,被窗外叫嚷聲吸引。
“無視我們家三小姐,公然頂撞,還不掌嘴二十!”
翠喜圓瞪雙眼,明明也只是個下人,卻是高高在上的姿態,站在主子身旁竟也跟着顯得高人一等。
“奴婢沒有衝撞三小姐,我們家小姐確實沒還有醒來,若不是爲了救……”
嫿靈站着沒動,不卑不亢的回答着,話還沒說完,臉上便捱了一記響亮的耳光,她抬手捂住發燙的臉,眼裏有晶瑩的液體轉動,隱忍着沒有發聲。
“不過下賤奴婢而已,你和她計較甚麼,別影響我探望姐姐。”
……
“乙酉月,丙子日。”
一絲狐疑從嫿靈眼中滑落,話音剛落,忽聽得門外一陣細碎腳步聲臨近,
“誰?”
不禁大聲問詢,腳步聲在門口戛然而止。
蘇宛嘴角微微勾起,果然來了。
“夫人特地命我給二小姐送東西過來。”
窗外是周嬤嬤的答話聲,劉氏和蘇宛素日裏交集寡淡,偏在這個時候送來心意,蘇宛怪自己先前太天真,當劉氏是真心關心自己。
想來蘇若菡已經去找過劉氏。
嫿靈打開門,從探頭朝裏打探虛實的周嬤嬤手中接過服飾。
“夫人吩咐,二小姐即將首次選秀,這是她的一點心意。”
“小姐已經歇息,代爲謝過夫人。”
說完,嫿靈便順勢關上房門,她不喜劉氏母女,不止一次在蘇宛面前嘀咕她們前倨後恭。
“小……”
見蘇宛做噤聲動作,嫿靈狐疑的閉上嘴,隨着她視線朝方纔闔上的門處看過去,若有若無的人形陰影矗立在外面,驚訝得嫿靈微咧着嘴。
蘇宛朝她招招手,繼而俯耳低語,嫿靈連連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