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鄢二十一年,冬至,天驟寒。
京都得見二十年一遇的蒼茫大雪,凌亂無章的打砸聲充斥於江府上下。
偏僻的雜院還未被波及,牆角處開了個一尺寬的洞,五歲的江清月身着桃紅小襖,裙襬繡金絲桃花,此時正被嬤嬤推搡着往那洞裏硬塞。
“放開我!我不走!我要和爹爹孃親在一起!”
“小姐快走吧!老爺和夫人今日只怕凶多吉少了,大少爺也生死未卜,江家總要保住條血脈!”
“我不!我要爹爹和孃親!我要兄長!”
雜院門口已經傳來凌亂的兵靴聲,嬤嬤顧不上那麼多,用力將小丫頭推了出去。
江清月哭着回過身,洞被一口悶黑的水缸堵得嚴嚴實實,嬌嫩玉潤的小手被石子擦破,滲出點點血跡的掌心伴着哽咽,用力拍打在堅硬的缸面上。
一牆之隔,府裏的人在洞口縫隙處塞了幾把雜草,而後沒了動靜。
江府前堂,江滁手捧烏紗帽身着官服長袍,端居天井之下,江夫人着一身誥命錦衫,手捧七珠誥命頭冠立於江滁身旁。
漫天大雪蓋在這對夫妻肩頭,冤屈壓得兩人就算竭力也再無法挺直脊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從一品戶部尚書江滁,貪污軍餉,延誤糧草,買賣官職,私印銅錢,借公充私。
正三品驍騎前鋒江淮晏,通敵叛國,意指謀反。
二人罪涉當誅,聖上痛憤,下令江府上下皆腰斬庭內!即刻行刑,欽此——”
……
大鄢三十四年,大暑,苦夏。
九皇子府後宅,玉清院。
“小姐,太后娘娘又遣人來請您進宮了。”
雲苓輕步行過遊廊,尋到廊下納涼的江清月,伏在她耳邊輕聲言語道:“太后娘娘這一個月都喚您七回了,那幾位公主都沒叫的這麼勤過。”
雲心在一旁扇着扇子笑道:“太后娘娘當真是惦記您,奴婢瞧着,都快把您當親孫女了。”
江清月倚在藤椅上眼睫微闔,冰肌玉骨柳眉婉垂,淺眠中神色恬靜,耳畔的青絲隨風微拂。
一襲素淨涼爽的廣袖天絲裙束住盈盈一握的腰身,裙面霧山色打底,裙襬墜着墨綠,其上挑染幾支翠荷宛然如生。
此下時節,日上兩竿就已經熱得人生乏。
江清月睜眸,瞧着快要被曬冒煙的青石板地,良久,不情願地嘆了口氣。
“又要進宮,這一天天淨折騰我。”
江清月懶懶散散地起身回屋,雲苓雲心連忙拾掇起來。
換好宮裝準備出門時,江清月隨口問了一句。
“容懷哥哥呢?”
雲苓雲心搖搖頭表示不知,倒是窩在樹上的雲生冷不丁答道:“殿下一早也進宮了。”
江清月讓他從樹上下來,皺眉問道:“大熱天你非窩樹上嗎?”
……
太后被江清月駕輕就熟的撒嬌,哄的心裏熨帖。
伸出手指敲了敲她的頭,見她捂着腦門露出喫痛的神情,才壓下眉目滿臉威嚴。
“說了多少次,慕容乃國姓,需得跟名拆開來喚。”
江清月佯裝不情願地撅了撅嘴:“可是我打小就這麼叫嘛,都順口了改不過來啦。誒呀這不重要,皇祖母,容懷哥哥曬着呢。”
太后無奈地揮揮手,有太監悄聲出去了。
“你呀就仗着哀家寵你,連規矩都不守了。”
宮中准許用華蓋的只有三人:太后,皇帝和皇后。
但因江清月總跟太后撒嬌的緣故,太后年紀大了又不常在大熱天出門,是以只要有機會,太后宮裏的華蓋總被江清月討去,給腿腳不好的慕容懷用。
一開始還有人頗有微詞,但被太后三言兩語帶了過去,久而久之衆人也不覺有異了。
江清月受寵又能怎麼樣?
沒有皇室血脈,將來頂天封個郡主。
慕容懷就更不用提了。
一個腿壞了的皇子,自然早被剔出了儲君黨爭的範疇。
華蓋用就用吧,誰叫他腿腳不好走得慢,太陽底下曬的時候長呢。
江清月見目的得逞,笑意微收,鬆開了太后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