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滿枝頭。
崔府後院,幾個丫鬟正圍坐在小姐崔昀笙的周圍繡花,言笑晏晏。
“前幾天我還在城西的首飾鋪子裏,看到秦二公子呢,他給掌櫃的羅列了一堆要求,把鄭掌櫃的臉都囉嗦黑了。
一定是想給小姐準備個驚喜!”
“你這個促狹妮子,把未來姑爺的精心準備的‘驚喜’給捅破了,不就白費了人家的心思嗎?”
圓臉丫鬟一拍腦袋,委屈巴巴:“對哦!小姐,雲團我甚麼都沒說,您快忘了吧!”
“問題不大,反正姑爺每個月準備的驚喜,都不止一個。”
另一個歪着頭看崔昀笙笑。
“況且,不用你這大嘴巴泄露軍情,咱們小姐也捨不得拂了對方的美意,裝也會裝不知道的!”
崔昀笙年方十五歲,穿着一身淺綠的衣裙,懷裏抱着一隻雪白的狸奴,倒比後院枝頭上的新蕊更加鮮豔明媚。
她聽着丫鬟們的打趣,耳尖都上了紅潮,把手裏的花樣子一放:
“我看你們還有閒心聊天,也用不着我挑花樣子!繡你們的花吧!”
轉身便躲進屋子裏了。
狸奴失去了喜歡的懷抱,發出拖長的叫聲,嬌憨綿軟,似乎對丫鬟們不滿。
“好雪哥兒,都是我們不好,又把小姐逗惱了。”雲團一本正經地給狸奴作揖,“還請您代替我等前去賠罪吧!”
……
對榮恩伯府徹底死心,崔昀笙擦乾淨眼淚,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鐲子。
碧綠盈透,是上個月秦鑠讓人送來的。
秦尚書是爹的多年上官,兩家又有婚約,或許可以去秦府求救,起碼打聽到內裏,找門路送銀子進大理寺,讓爹好過一些。
她原本羞怯,每每見到秦府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事已至此,別無他法。
有了伯府的前車之鑑,崔昀笙已經做好了喫閉門羹,甚至受到侮辱的準備。
可沒想到,一聽到是她,秦府立刻開門迎她進去了。
到了裏屋,秦夫人一把摟住崔昀笙,眼角含淚:“我苦命的昀笙啊!怎麼就讓你小小年紀,就受了這樣的罪!”
母親一樣的懷抱,讓崔昀笙在伯府門前忍了許久的眼淚,一下子決了堤。
“伯母!伯父知道我爹這案子是怎麼回事嗎?我現在要怎麼做才能救我爹!”崔昀笙抱住秦夫人哭道。
“好孩子,這案子棘手,你秦伯父已經在四處走動了,看有沒有迴轉之地。”秦夫人溫柔地給她拭淚,“你先安心在這裏住下來,我們一起等他的消息吧。”
“謝謝伯母。”崔昀笙從衣襟裏掏出銀票,“不知道伯父能不能幫忙把這些送去詔獄......”
秦夫人的目光在銀票上流轉了一下,嘆氣:
“傻姑娘,這還用得着你開口?你伯父已經打點過了!你女孩家孤苦伶仃,以後用銀子的時候還多着呢。”
沒人會不求回報地幫忙,何況雪中送炭,崔昀笙不至於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明白,硬塞給了秦夫人:
“讓伯父破費,昀笙心裏更不好受了。況且我孤身,帶着銀票也危險,還請夫人代我保管。”
……
咒罵聲,哭泣聲和火燒木頭的聲音交雜在一起,淹沒在熱浪中。等到崔昀笙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不顧一切地往崔府裏衝,魂不守舍,彷彿行屍走肉。
身子被鄰居的張大嬸死死抱住:
“崔姑娘!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啊!那裏面燒成這樣,你進去絕對會沒命的!”
她抖如糠篩,嘴裏發出小獸一般絕望的嘶鳴。
一個人艱難地從倒下的火梁縫隙裏爬出來。那人沒能走到她腳前。
轟然倒下。
崔昀笙失了聲音,怔然望着那東西上面的一串小鈴鐺,是她當年親手選的。
雪哥兒......
張大嬸的嘴急切開合,說了甚麼她卻一個字都聽不到了。
......
崔府滿門,沒一個人逃出來。
照顧陪伴崔昀笙那麼多年的哥哥姐姐們,親手養大的雪哥兒,爹攢了一輩子的傢俬,她此生所有快樂無憂的記憶......
全都和這座住了快十年的家,一起沒了。
她跪在崔府面前,磕了三個頭。
愧於這二十幾條因爲崔府變故而被連累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