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兒啊,媽都問過了村上的老藥梆子了,老林家的閨女的眼睛肯定要瞎了,都這樣了,居然還找咱要二百塊的彩禮,他老林家窮瘋了啊。
孩兒啊,聽媽的,這閨女咱不娶了,我老兒子長得這麼俊,還怕說不上媳婦嗎!”
唐河聽着那熟悉而又陌生,卻偏生格外親切的聲音,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個穿着小花襖,衝着自己羞澀地笑的姑娘也消失在眼前。
身上是厚重的棉被,身下是熱炕,再一扭頭,就見一個瘦弱的,臉色蒼白的中年婦女,一邊納着鞋底,一邊不停地說着話。
一陣旱菸刺鼻的嗆味飄來,再一抬頭,一個滿面溝壑悽苦色的中年人,瘸着一條腿,一邊抽着旱菸,一邊向窗戶上釘着破塑料布。
塑料布還沒釘完,寒氣便已經在塑料布上形成了一片片的冰霜花。
在炕梢處,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抱着膝蓋靠着牆,抓着一把油亮的嘎拉哈,瞪着一雙大眼睛看着他。
一個七八歲的小胖孩,正抽着過河的鼻涕,手上拿着一個木頭和瓶蓋做的小車,衝着他傻樂。
這時,被腳處拱了拱,鑽出一隻矯健的大黑貓,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衝着他無聊地打了一個哈欠。
“老唐,一會撈顆酸菜,把家裏那點葷油......”
婦人咬了咬牙:“都用了吧,燉一鍋酸菜粉條子,給二小子補一補吧!”
“媽!”
“啊?”
“林秀兒是十里八村最好的姑娘!她長得也好看。”
婦女用針在頭髮上蹭了蹭,然後翻了一個白眼說:“是,閨女勤快持家,長得又俊,可是眼睛都瞎了,再好有啥用,你還能一輩子養個瞎子啊!”
……
唐河看着杜立秋那倔犟而又興奮的大餅臉,險些落下淚來。
上輩子,杜立秋到死那天給自己捎話的時候,都心心念念這次未成行的獵熊之旅。
他說,如果那次去開了倉,獵了熊,以唐河的能耐和腦袋瓜,可能他的生活會變得不一樣。
在他的眼裏,唐河就是天底下頂聰明的人。
可是自己終究了是負了發小的期望。
杜立秋揹着大筐子,不許唐河拿任何東西,我只是傻,又沒傻透了腔,獵熊你是主力呢,得留着體力纔行。
山中行了一整天,深入到老林大山中,天都快黑透了,氣溫急劇下降,足有零下三十多度。
兩人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這種地方,風吹落雪,形成的雪殼子特別的瓷實,有的地方甚至能厚達十幾米,人、獸在上面行走都不會塌陷,甚至輕點的車子都可以通行。
拿出短把鐵鍬挖了個雪窩子,拖一株枯樹過來,剁吧剁吧在洞口處點了,杜立秋拿出拿出幾個雜糧饅頭,一掰兩半,中間夾上卜留克鹹菜,放到火上烤了。
唐河狠狠地咬上一口,麥香和玉米麪的香氣,還有鹹菜炒過後的鹹鮮味混和在一起,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舒爽的輕哼聲。
草,真特麼的香,真特麼的得勁啊。
唐河神情一陣恍惚。
這年頭,大家都挺窮了,可是窮法不一樣。
大興安嶺山區,聽起來好像是個窮山溝,可是山裏跟山裏,是不一樣的。
其它地方的山裏,種地是論分算的。
……
唐河只覺得身後,一陣低沉嘶吼,還有尖銳的風聲劃過,嘶啦一聲,整個人騰雲駕霧一般地旋轉着飛了起來,轟地一聲,眼前漫天飛雪,摔得七昏八素。
再一抬頭,自己飛到了十幾米外的河沿厚雪殼子裏,杜立秋嗷嗷地叫着,趟着水竄上了岸,然後直挺挺地向地上一躺,還不忘大叫道:“唐兒,裝死啊。”
唐河被杜立秋這神操作嚇得當場蹦了起來,少扯甚麼動物喫活的不喫死的,人家可沒那麼挑剔。
夏秋食物充足的時候裝死可以,喫飽的猛獸懶得撕扯,可這是一頭冬眠了三四個月,飢腸碌碌的棕熊啊,一百多斤軟嫩彈滑的屍體,頂多喫三分飽。
龐大如山一般的棕熊攜着水花從激流中一躍而起,一口咬到杜立秋的肚子上,一個撕扯甩頭,破棉絮忽啦一下四下飛濺,一百多斤的杜立秋像個破娃娃似地被甩飛二十多米開外。
棕熊嘶吼着,不停地甩着腦袋,腦袋上長長的毛髮沾了水,像個門簾子一樣掛在眼前遮擋着視線,一時間辨不清方向。
唐河嘶吼一聲,幾個翻滾到了大筐旁,撿起斧子就飛了過去,砸在棕熊的後背上。
本來奔着杜立秋去的棕熊捱了這一斧子,立刻嘶吼着轉身人立而起,大爪子撥着眼前已經結冰的長毛,向唐河撲了過來。
唐河撿起一根削尖的松木杆向地一頂,如同一杆抵禦騎兵的長矛一樣支向棕熊的胸口。
咚!
棕熊撞到了松木杆上,這玩意憤怒之下就是一根筋,發毛沾了水擋了眼睛看不見,碰到與自己較勁的,立刻憤怒地嘶吼着,揮着雙爪向前狠狠地一衝。
胳膊粗的松木杆彎了一下,發出不堪負重的嘎吱聲,在唐河絕望的嘶吼聲中又一次彈直,噗地一聲,深深地捅進了棕熊脖子下的月牙白毛處。
“嗷!”
嘶吼聲中,棕熊碩大的腦袋徑正抵到了唐河的腦袋上,血盆大口將唐河的半個腦袋都含了進去。
忽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