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村頭陸家,三歲的陸呦呦踩上小板凳,踮高腳,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雙手抱着往前跑。
水打溼了她單薄的衣裳和露了腳趾的鞋子,小呦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小手凍得像胡蘿蔔,嘴脣都凍紫了。
早上要拌米糠餵豬,她人小力弱,提不動水桶,只能一瓢一瓢往後頭抱水。
她已經好幾天沒怎麼喫飯了,跑了十幾趟,又冷又餓又累,眼前一陣陣發黑,小身子搖搖晃晃......
忽聽劉氏尖細的嗓子響了起來:“陸呦呦!你又死哪去了!!”
陸呦呦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慌忙往前院跑:“娘,呦呦在這......”
一句話還沒說完,劉氏飛起一腳,就把她踹出去好幾步遠。
陸呦呦小小的身體被踹飛,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疼得周身打顫顫,有好一會兒,眼前黑乎乎的,甚麼也看不清,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死死閉着眼睛,不敢哭,更不敢叫痛。
劉氏壓着嗓子罵她:“小兔崽子,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懶!大早上飯也不做,地也不掃,弄一院子泥巴湯子,你是不是想摔死我?我早知道你是個喪良心的畜生玩意兒,一肚子歹毒心思......”
呦呦想說不是的,她沒有,她只是要餵豬......卻連手手都抬不起來,意識漸漸昏沉。
劉氏趕過來又是一腳,“別裝死,趕緊滾起來幹活!一天天喫老孃的,喝老孃的,還敢跟老孃使小性子,動不動就裝樣子,給誰看......”
陸巧顏跑了過來,拍手叫好:“孃親,打她,使勁打!打她臉!”
“你知道啥,”劉氏轉頭道:“打壞了臉就不值錢了!趕緊回屋穿上衣裳!凍着了怎麼辦!”
陸巧顏哼了一聲,自己跑過來,抬腳就往她臉上踩去。
……
陸巧顏眼珠子一轉,立馬跑過去,拉住了劉氏衣角:“姨母!有客人來了!”
她故意把姨母倆字兒叫得十分清楚,果然就見男子一下子看向了她,眼中多了幾許激動。
陸巧顏立馬裝出怯生生的樣子,把頭一別,又叫了一聲:“姨母,他們是誰啊?”
劉氏嚥了嚥唾沫,強裝鎮定,但聲音還是忍不住打顫顫:“你們,要找誰?”
霍大爺怔瞧着陸巧顏,眼圈兒都紅了,卻還是沉着嗓子道:“是陸癩子家嗎?”
劉氏道:“是啊!”
後頭的少年精神一振,從馬上躍入了籬笆,彎腰看着陸巧顏:“你叫甚麼名字?你娘在家嗎?”
陸巧顏嬌滴滴道:“我娘,她去世啦......”
霍大爺呆了一下,也躍了進來:“甚麼?你再說一遍?”
陸巧顏攥着劉氏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後假裝被嚇到,扭頭就往屋裏跑。
她爹陸癩子還在睡覺呢,她得先跟他爹套好詞兒。
於是劉氏戰戰兢兢跟他們說着話,陸巧顏迅速把陸癩子叫醒,附耳跟他一說。
陸癩子聽得眼都亮了。
他打小就是個偷雞摸狗的混混,還在賭場幹過好幾年,別的事兒不行,坑人害人賊靈精。
當初陸呦呦她娘霍金枝落難,要不是他果斷下手,又與婆娘一起,大黑天把人偷擡回家,哪有這三年喫香喝辣的好日子!
……
聲音比蚊子哼哼還小。
霍行之瞅了瞅她,有點尷尬,不好意思說我不是你舅舅,就咳了一聲,假裝東張西望。
呦呦以爲他沒有聽到,摳着小手手,又鼓了好半天勇氣,放大了一點點聲音,大眼偷偷瞅着他:“舅舅。”
這也太可憐了,太招人疼了。
霍行之沒忍住應了一聲,摸摸她的頭,聲音很小,偷偷摸摸:“乖,呦呦好乖啊!”
那邊,霍大爺已經決定把一家子都帶走。
他叫人迅速收拾了妹妹的遺物,也讓陸癩子夫妻收拾了行李,還去墳前看了,等回頭再找人來,挑日子做法事遷墳。
等上路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了。
霍行之若無其事抱着呦呦就跟上了,陸巧顏一眼看到,登時心頭火起,急朝陸癩子打眼色。
陸癩子忙道:“小官人,這孩子就不要帶去了吧,喫百家飯長大的野孩子,跟着咱去,怕不習慣。”
霍行之斜了他一眼:“你都習慣,她爲啥會不習慣?”
“四郎,不可無禮!”霍大爺急訓斥了他一句,一邊問:“這孩子若留在這邊,可有人照顧?”
“有啊!”陸癩子忙道:“她本來就一直跟着我們村胡老頭住,我送過去就成!”
陸呦呦登時驚慌失措,緊緊抱住了霍行之的脖子。
胡老頭是瘋子,村裏福婆婆和秋嬸嬸都跟她說過,一定要離他遠些,說他是個作孽的禍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