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坊生產隊的夜已經到晚上八點,暑熱也沒見退去多少。
月懸半空帶着清冷,河岸兩側有柳條打掩,樹影下夜色黑得莊重。
兩個黑影在河灘小道上穿梭,步子匆匆,像是那踩點的賊子。
走在前頭的男子肩上扛着樣東西,偶爾漏在月色下能看清前面垂着雙手,後面搭着雙腿。
那是個人,是石坊生產隊林學虎老漢的二姑娘。
養十九個年頭的人,今夜竟然跳了河。
人是撈了上來了,溼噠噠掛在林學虎老漢的肩頭,水還順着她腿腳往下流,那人沒聲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林學虎心頭倒湧起陣悲慼來:“國寶媽,我看還是領村醫那看看去。”
身後攆着的女人開腔就罵。
“看甚麼看,死了就埋,還看醫生,這事光彩呢?!輕賤骨頭的玩意,自己下半身管不住,不如死了去。”
倒是可惜白養這麼十幾個年頭。
林麥穗睜開眼聽到的就是尖銳刺耳的罵聲。
她也不知道這是哪裏,只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扛着,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急匆匆的腳步聲。
昨兒後半夜,實驗室突然起火,她跟同事們忙着救火,結果自己打水時失足掉河塘去了。
她不會游泳,加上河塘裏淤泥很深,沒喊幾聲就沉底了,當時還以爲大家忙着救火,不會有人注意,她肯定死翹翹。
……
這些人林麥穗明明不認識,但是好像都能叫出他們的名字。
她剛剛被扛着腦袋充血本來就有些暈,這下更迷糊。
“麥穗,醒了啊。”
林麥穗點點頭,脫口而出喊了一聲:“爸。”
這聲爸倒把林麥穗自己都嚇一跳。
因爲記憶裏,這個瘦大叔確實是她爸,叫林學虎,那個站在旁邊哭慼慼但沒有一滴眼淚的女孩是大她半歲的繼姐林明茹。
那個尖酸刻薄面相的中年婦女是她的後媽許友芳。
這,這不是自己看到那本年代文裏的人物嘛。
裏頭還有個跟自己同名同姓叫林麥穗的女N號,只活在小說的前半段,後半段就噶了。
書中林麥穗的一生可以說是既憋屈,又悽慘。
八歲喪母,同年後媽帶着繼姐嫁進門,她的悲催人生就從這時候開始。
讀書的機會得拱手讓給繼姐,喫的穿的得撿繼姐剩下的,苦活累活卻是自己的,日常還要受打受罵。
日子苦難到十九歲,想着找個好人家嫁了日子也總該好起來。
結果卻在繼姐的設計下誤打誤撞下懷了書中男二的孩子。
書中的男二叫馮廷,慣來小說設定男二對女主都是深情不移。
……
林麥穗當時看到小說這些情節,一度懷疑這個作者跟她有仇,所以故意在書中以她的名字給她安排這麼悽慘的身份。
如今她在這書中再活一次,她當然不能繼續過那些悽慘的日子。
繼母許友芳還站在門檻那不停罵着。
“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我看怕是胡二都不要你,你當她害的是自己啊,我明茹這般乖巧伶俐的姑娘,都要因爲她而被人指點。”
林麥穗在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後,一刻都不想在這聽許友芳那些難聽的辱罵聲。
“閉上你那萬年不刷牙的臭嘴吧,孩子是馮廷的,你們不用管,我自會找他負責。”
許友芳聽林麥穗膽敢還嘴罵自己,正要上前撕她,再聽她說孩子是馮廷的,立刻放聲笑起來。
“我看你是被水淹傻了吧,馮廷甚麼人,還能看上你這玩意?”
林學虎也不相信林麥穗肚子裏的孩子是馮廷的。
馮廷真要有心思,那也是看上大女兒林明茹,不可能看上自己這個悶葫蘆二女兒。
雖然論模樣來說,他親閨女長得不差,但是她那性子不招人喜歡,平日走路腦袋都埋到胸前去。
馮廷怕是看都不會多看她一眼,別說會對她動心思。
“麥穗,你說老實話,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
“胡鬧的可不是我,是你那自認爲乖巧懂事聰明可人的繼女林明茹。”
被點到名字的林明茹突然反常地尖聲罵起來,都忘了避着點林學虎,直接就喊她們母女倆給林麥穗取的外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