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拂過,吹落大松樹枝頭堆積的白雪,隨後狠狠砸在地上,但預想當中的清脆響聲沒有傳來,反而喚醒的是一道微弱的呼吸聲。
只見一層薄薄的雪被破開,露出裏面早已凍得青紫的一張臉。
冷,冷,冷。
這是周芸晚大腦清醒後的第一想法,她被凍得牙齒打顫,整個人彷彿都被浸泡在冰窖當中,下意識地想要蜷縮成一團,但是卻發現自己渾身都動彈不了,甚至就連簡單的睜眼都做不到。
耳邊斷斷續續傳來熱鬧的說話聲,像是很多人在聚餐。
不對啊,她不是死了嗎?怎麼還能聽見這麼生活化的聲音?難道陰曹地府的鬼魂們也喜歡聊天說八卦?還沒等她想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腦海中就突然湧入大量不屬於她的記憶。
好消息:她活了。
壞消息:她穿了。
周芸晚從來沒想過這麼狗血的事情能發生在自己身上,但是在經歷那樣無語的死因後,她對一切都看淡了。
這具身體跟她同名同姓,現在纔剛剛成年,父母前不久因爲事故去世。
在七十年代,原主的出身可以說是非常不錯了,父親入伍並且小有職位,母親在軍隊幹着後廚的工作,兩個人一個月的工資加起來是普通工人三個月的收入。
可是他們的女兒卻在鄉下過着喫不飽穿不暖,飽受欺凌的日子。
由於工作繁忙,原主又是個女兒,他們並不喜歡,所以便把她從小寄養在大伯家,一開始大伯一家還假模假樣對她好,可後來見她父母都不上心,就漸漸變得肆無忌憚了。
不光私吞夫妻倆寄回來的生活費,還逼着原主在家裏幹農活和家務,從小給她洗腦,說她只是個沒把兒的賠錢貨,要是不聽話,她的父母就會拋棄她,再也不回來了。
原主性子膽小又懦弱,根本不敢告狀,長久下來,大伯他們越發變本加厲,打罵都是家常便飯,甚至她父母出意外的消息傳回來後,他們把一切都怪罪在了她的身上,說她就是個掃把星,剋死了自己的父母,將她在大雪天從屋子裏趕了出來。
……
沈宴禮看着暈倒在自己懷中的女孩兒,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了,簡單檢查過對方的身體狀況後,便絲毫沒有猶豫地就將人從地上抱了起來,大步往停車的方向走去。
她似乎冷極了,正在本能地往最近的熱源靠去,凍得發紫的小臉隔着布料蹭在他的胸膛上,泛起陣陣癢意,一雙手也摟緊了他的脖頸,讓兩人之間的距離倏然拉近,近到呼吸可聞。
沈宴禮有些不自在地頓了一下腳步,直到鄭懷國打開車門,他將人安然無恙地放在了後座上才重重鬆了口氣,僵硬的身子也緩緩恢復正常。
他脫下軍大衣蓋在她的身上,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就突然傳來了一道刺耳的質問聲:“哎,這是我侄女,你要把人帶哪兒去?”
聞言,沈宴禮循聲看過去,就瞧見一個穿着黑色襖子的中年女人撥開人羣衝了出來,然後探出身子似乎是想看清楚車後座那人的情況。
沈宴禮眯起眼睛,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擋住了對方打探的視線,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的動作,那人眼神當中閃過一絲心虛和忐忑,清了清嗓子又再次道:“我問你話呢,你啞巴啦?”
“送人去衛生院。”沈宴禮低沉磁性的嗓音響起,昏暗光線映襯着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越發凌厲逼人,令人不敢多瞧一眼。
“咱們家可沒錢去衛生院,躺躺就好了,哪有那麼金貴。”羅香娟被沈宴禮的氣勢嚇得大嗓門都輕了許多,撇了撇嘴嘀咕道:“這死丫頭跑外面躲懶,凍死了都是活該。”
聽見這話,沈宴禮對周家的情況有了進一步的實質性瞭解,同時也知道跟這種人多說無益,純屬浪費寶貴的救人時間,於是便扭頭看向鄭懷國,沉聲開口道:“我先送她去衛生院,你留下來。”
話音落下,他的指腹摩挲了兩下,似乎是在遲疑,最後堅定道:“東西先別給他們。”
“是。”鄭懷國頷首,視線掃過車後座被軍大衣裹住的身影,面色變得凝重起來,在來之前他們已經調查過了周家的背景,這個年紀的女孩周家只有一位......
烈士遺孤居然差點兒被凍死,這個事情要是傳了出去,那影響可就大了,更何況看沈同志的意思,是沒準備輕拿輕放,想到這兒,鄭懷國不由向旁邊還在胡攪蠻纏的羅香娟投去了同情又憤恨的一眼。
自作孽不可活,人總是要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的。
*
周芸晚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她還是沒甚麼力氣,但身上不再是冰冷的積雪,而是溫暖炙熱的軍大衣外套,衣服很大,能將她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
……
“還可以,謝謝你救了我。”周芸晚輕聲開口,眸中閃爍着真心實意的感激,要不是他,她現在估計還躺在冰冷的院子角落,步了原主後塵。
“不用客氣。”
聽見這話,沈宴禮回頭微微衝着她扯了一下脣角,想讓自己看上去和藹可親一些,他卻不知道那勉強的笑容配上他冷硬的外表,怎麼看怎麼詭異。
周芸晚偷笑了一聲,看出了他的意圖,當即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你是個好人。”
似乎是從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他的臉上難得閃過一絲侷促,愣了兩秒才扯開了話題,“餓了吧?你先喫,我去打點兒熱水回來,醫生說藥物最好是飯後溫水服用。”
說完,高大的身影便提着熱水瓶越過她直直往門外走去。
周芸晚這時候也顧不上客氣了,等房間內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就果斷地放下了矜持和拘束,馬不停蹄地坐在椅子上打開了鐵盒的蓋子,露出了裏面的飯菜。
熱氣騰騰的霧氣在空中打了個轉兒,伴隨着香味,成功勾出了她的饞蟲。
或許是顧忌着她的身體,他準備的是清淡的白菜瘦肉粥,入口即化,熱湯滾入喉嚨緩解了她乾渴的難受,這一刻她差點兒喜極而泣。
從鬼門關走過一遭,再次嚐到人間煙火,總是會比平時要更加感性些。
周芸晚擦掉眼角溢出來的淚花,等填飽肚子後纔有力氣開始細細思考起自己的處境來,現在是一九七六年的冬天,她身處於祖國南方的某個小山村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貧窮又落後。
前不久父母雙亡,唯一的親戚大伯一家又自私惡毒。
簡直是天崩開局。
最關鍵的是周家沒有分家,她現在一個孤女,按照這邊的風俗和規矩,是不能給她單獨劃地修房子的,就算她想方設法成功分家,修建房子一個人住,那也無異於剛出了狼窩又進了虎口。
在後世獨居女性都面臨着各種各樣的危險,更何況在這個年代?沒有監控,她就算出事了,都有很大的可能性找不到兇手,從而含冤而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