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寧俯身縮在馬車狹小的軟椅下面,聽到外面隱約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夾雜着宮女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好像是往這邊跑了!”
“那還不快追,這要是讓相爺知道了,可就完了!”
她神經緊繃到了極致,額角滲出細密的汗水。
而下一秒,輪椅滾過青石板階的聲音驀地響起,伴着冷淡低沉的男聲:“半夜三更大呼小叫,太子殿下宮中的宮女,如今這般沒有規矩了嗎?”
爲首的宮女大驚,立刻跪下了:“璟王殿下!”
她臉色蒼白,囁嚅了半天:“是,是太子新近養的貓咪,管事姑姑不慎讓它給跑丟了,這才遣我們來找......”
周宴寧不出聲的鬆了口氣,眸色稍定。
她就知道,這些人不敢說真話。
在軟椅下趴得腿麻,周宴寧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的想換個姿勢,卻不防轎子門被打開,緊接着,一架輪椅被推了上馬車,車伕一揚鞭子,馬車晃晃悠悠的駛了出去。
從周宴寧的視角,只能看到垂落下來的深青色衣袍,而不等她再看,一隻手驀地探過來,將她從下面直接拎了出來!
周宴寧猝不及防,正對上一雙不帶絲毫情緒,漆黑如墨的眸子。
馬車內光線昏暗,勾出一張半明半昧的臉,雖然是坐在輪椅上,但眼前的男人氣勢卻絲毫不減,眉目深刻而昳麗,是足以混淆性別的精緻,卻又絲毫不顯得女氣,反而透着凌冽的壓迫感,字字冷銳。
“敢藏到本王的車上,膽子,還真不小。”
周宴寧此刻,卻徹底鎮定了下來。
……
侍衛恭謹的行了禮:“璟王殿下。”
周宴寧被迫蜷縮在謝慎之腿邊,她不敢動,也動不了,謝慎之看似蒼白,手上的力道卻分毫不弱,就這樣壓在她後頸上,讓她想起身都難。
沅寧說得果真沒錯,這人真不是個善茬。
這要是放在平時,這樣的人,她恨不得有多遠躲多遠,但眼下,爲了找閨蜜,也顧不了太多了。
好在,侍衛並未多言,只簡單盤問兩句,看過腰牌後便放了行。
馬車剛一駛出宮門,周宴寧迫不及待從輪椅下鑽出來,轉頭去問謝慎之:“關於我姐姐......”
她話剛出口,就看到謝慎之慢悠悠撥弄了一下爐上茶壺,姿態優雅的淺抿了一口茶,這才注意到,這馬車上,從暖爐到臥椅,再到茶水點心,是一應俱全,要是放在現代,怎麼說也是個豪華房車。
縱然周宴寧再急切,看到謝慎之這幅不急不緩的態度,像是一口氣堵在了喉嚨裏:“你還挺會享受。”
謝慎之挑了挑眉,反問:“本王雙腿已殘,斷無可能爭搶皇位,再如何,也只能做個閒散王爺,若是再不知享受,豈不是白擔了這王爺的名頭?”
周宴寧剋制的翻出一個白眼。
這話蒙別人可以,蒙她,想都別想。
她可都從閨蜜那裏都聽說了!
若真是貪圖享受的人,怎麼可能裝癱子一裝就是十幾年?
她正欲開口,卻見謝慎之忽的掀開了轎簾。
而隨着他的動作,長街盡頭,響起清脆的馬蹄聲,一道人影,幾乎是轉瞬間就衝了過來!
……
還不止如此,周宴寧雙眸冷厲,緊緊盯着面色鐵青的周蒙平:“一年前,南部大旱,足有半年沒有下雨,百姓民不聊生,皇上把這個爛攤子丟到你頭上,表明說解決不了此事,你這官就不用再做下去了,也是姐姐,引進了耐旱的作物,又引導工匠引水修渠,這才解決了這場大旱,保住了你的烏紗帽!”
周宴寧掐緊掌心,聲音微啞:“更別提年前,京城瘟疫橫行,姐姐她不顧自身安危,親自安撫病人,研發了抑制瘟疫的藥物,救了多少人命,我就不說了,反正你連自己親女兒都不在乎,還能在乎這些百姓嗎,你只關心你的官位,但若不是姐姐,你這位子,恐怕早就保不住了!”
周蒙平氣的一張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哆嗦着嘴脣,伸手指着周宴寧,半晌才憋出來一句:“大逆不道!你和你姐姐一樣,都是妖女!”
周宴寧閉了閉眼睛,嗤笑:“我姐姐不是甚麼妖女,倒是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牆頭草,我姐姐幫相府謀利的時候,她是你的好女兒,如今出了事,就馬上撇清關係,真是懦夫。”
“你,你——”
周蒙平徹底被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揚手就是一巴掌要抽過來!
但沒等那巴掌落在周宴寧臉上,就被周明川攔住了。
“你這個不孝子!”
周蒙平更怒,“你,你也要和這兩個妖女一樣,也要反了不成!”
周明川垂眼,聲音微沉:“父親,宴寧她說得沒錯。”
不待周蒙平叱罵,他接着道:“而且,宴寧今晚,是由璟王殿下親自送出宮的。”
最後這句加了重音,成功讓周蒙平像個被戳破了的氣球,臉色一下子灰敗了幾分。
“父親,我知道,您不想讓宴寧嫁給璟王,但如今這樣的情況,除了璟王,這整個城中恐怕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吧!”
周蒙平脊背微微顫抖,他也是在官場混了多少年的老狐狸了,當然聽得懂周明川的意思,此刻再說甚麼都是白費口舌,最終,他只得狠狠瞪了周宴寧一眼,重重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氣走了周蒙平,周宴寧的心情也沒能好上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