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繁星又做了噩夢。
那年她七歲,被人販子拐進大山。
南方城市的樹木秋冬也不凋零,她躲在被樹葉遮擋的小山洞裏,聽着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冷汗從鬢角滑落下來,抖得厲害。
手電筒的光透過樹葉,像是催命的符號,驚恐也被無限放大。
就在她崩潰得幾乎要叫出聲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繁星“倏”地睜開眼睛。
視野裏一片明亮。
陳辭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了,他開了屋裏的燈,就坐在她牀邊,沉着臉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沈繁星驚魂未定的喘着氣,一頭長髮被冷汗浸溼,狼狽的沾了滿臉。
她的心跳還很亂,聲音嘶啞無力:“怎麼坐在這裏不出聲?”
她剛從噩夢中驚醒,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有個人坐在自己牀邊,嚇得差點心臟驟停。
陳辭眉眼沉鬱,滿身風雨欲來的氣勢。
他不說話,沈繁星也沒心思去理會他。
她很用力的抽回自己被他攥得泛紅的手腕,撐着牀面坐起來,自顧拿起牀頭櫃上玻璃杯,喝了口已經冷透的水。
沁涼的水劃過喉間,壓下了她心裏因爲噩夢泛起的焦躁和恐懼。
……
秋日的暴雨,像是帶着毀天滅地的氣勢。
烏雲壓城,北方的城市裏,樹木的枝葉零落殆盡,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在惡劣的天氣裏苟延殘喘,努力的等待下一個春天的到來。
沈繁星懶洋洋的坐在咖啡館裏,望着落地窗外暴雨如注,眼神平靜得不帶半點波瀾。
有新客推玻璃門,門上的風鈴“叮鈴鈴”的響起來。凜冽的寒風裹挾着溼漉漉的水汽湧入室內,又被迅速關上的門阻擋在外面。
許書顏苦着一張可愛的小圓臉走過來,撥了撥自己被雨水沾溼的頭髮,坐下來就開始抱怨:“這鬼天氣,你出門做甚麼?”
“在家裏待不下去了啊。”沈繁星遞了兩張紙巾給她,又按下服務鈴,喚服務員來給她點單,才半真半假的繼續說道,“今天週末,陳辭不去上班,我不想跟他待在一起,怕忍不住會掐死他。”
“爲了避免我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我就只能躲到外邊來了。”
許書顏是沈繁星唯一的朋友。
她和沈繁星從小就認識,知道她和陳辭的關係,也沒信她這信口胡謅的理由,神色認真起來:“怎麼回事啊?陳辭又惹你甚麼了?”
“沒有。”沈繁星否認,又輕嗤了聲,神色嘲諷,“是我惹到他了。”
她把昨天的事簡單的跟許書顏說了一遍。
許書顏蹙着眉:“那不是也沒吵得起來麼?”
話音落下,她突然一頓。
她在這一瞬間,突然想到七年前,沈繁星哭着把剛拿到手的百花杯獎盃從三樓擲下去的那一幕。
水晶獎盃從高空中墜落,在地面上摔了個粉碎,一如她對陳辭剛萌生出的喜歡,和她的舞蹈夢。
……
沈繁星記得很清楚,那天正好是她的十六歲生日。
那會兒陳辭還沒有限制她跳舞,她參加了業內最權威的百花賽事,過五關斬六將,順風順水的一路S到總決賽。
總決賽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她就跟陳辭說好,等比賽結束了,再出去過生日。
自七歲以後,沈繁星每年生日都是陳辭陪她過的,也只有陳辭一個人。
但她還是每年都很期待過生日。
那是十六歲的沈繁星,矜嬌明豔得像是一隻漂亮小孔雀的沈繁星。
那天陳辭陪她來比賽,她在化妝間做完妝造後,第一時間就跑去找他。
小姑娘的心思好簡單,就只是想讓他看一眼漂亮極了的自己,最好再誇她兩句,她就能像是喫到了蜜糖一樣高興。
沈繁星那天在走廊盡頭的天台上找到了陳辭。
那時候剛是春末,天台上的風好冷好冷。沈繁星穿着一身枯葉色的衣裙,薄紗廣袖,仙氣飄飄的,一點都不遮寒。
她站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後面,被凍得四肢僵硬,耳畔都是風聲,卻一句都沒有漏掉陳辭的話。
他背對着沈繁星,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很冷酷的對站在他面前的人說:“我怎麼可能會喜歡她?當年我只是因爲見她可憐,才帶她一起回來的。”
沈繁星不記得自己那天是怎麼離開天台的了。
時隔多年,她的記憶已經變得很模糊,只記得那天她拿着沉甸甸的獎盃下臺後,陳辭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恭喜”,而是“星星,你以後,不許再跳舞了。”
那年,陳辭十九歲,沈繁星十六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