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磐被送進魏國那位貴人帳中時,是在懷王三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中山國覆亡。
中山人悉數被俘,男子被驅至魏境爲奴,修築長城。女子則被俘至魏營,鐐銬加身,充作營妓。
魏境的冬日大雪盈尺,似冰天雪窖,當真冷啊。
阿磐和雲姜彼此依偎着,與衆人一起瑟瑟等待着魏人的裁決。
魏人極多。
白日才見一隊隊的兵卒列隊進入帳中尋歡,夜裏仍有一幢幢的人影打上了妓子們的營帳。
雪糝子打得帳門窸窣作響,中山女兒的求饒與哀嚎此起彼伏,與魏人的大笑與叱罵喧囂一處,益發使人驚心破膽,不能安寧。
在這一片嘈亂聲中,忽而雜沓的腳步聲起,緊接着帳門乍然一掀,有人踩雪進帳,藉着微弱的燭光粗粗往中山女兒身上掃了一眼。
衆人畏之如虎,泣着後退,鐐銬相撞,撞出譁然驚懼的聲響。退無可退時將帳布往外拱了出去,一具具身子把帳布拱得鼓鼓囊囊,似進了麻袋裏的困獸,到底再無處可以躲藏。
來人鷹眼一眯,冷笑一聲,“都站起來!叫關某瞧瞧!”
阿磐心驚肉跳,腕間腳踝要凝成冰的鐐銬愈發凍得人不敢伸張。
倉皇之間有人捂住了她的腦袋,襤褸的袍袖將將能遮住她凍得煞白的臉。
是雲姜,她的姐姐。
她能聽見雲姜急遽的喘息和七上八下的心跳,雲姜也與她一樣害怕。
……
阿磐知道這是營妓逃不開的宿命,也記着雲姜的話,不敢觸怒貴人,這便趕忙寬衣解帶。
然一雙手凍得哆哆嗦嗦,只聽得見鎖鏈嘩啦作響,卻顫抖得找不到袍帶打結處。
貴人似等了許久,因而嫌慢,他也有一雙修長有力的手,原本單薄的衣袍在他手中刺啦幾聲便被撕碎扯爛。
阿磐周身一涼,立時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
她何時似此刻一樣在人前袒懷,惶然遮住胸前,斂氣屏聲,一顆心急促地跳,跳得亂七八糟,不成調子。
貴人竟問了一句,“怕了?”
哪能不怕呢,阿磐心裏着實怕極了,卻仍極力穩着聲中的輕顫,硬着頭皮回話,“奴不怕。”
貴人再不說話,俄頃將她翻身按至榻上,那溫熱的酒氣就撲在耳邊後頸,那雙手似鉗子一樣牢牢地箍住了她窄細的腰身。
阿磐痛呼一聲,迸出淚來。
這一夜燭花搖影,不見盡頭,直到白色的天光穿透帛帶,才知天光將明。
而她已如一抔爛泥,橫在榻上,再沒了一分氣力。
任由貴人指尖在她眸間溼熱的帛帶處輕撫了好一會兒,不久又順着她的鼻尖,嘴巴,下頜,頸間,腰腹,輕勾描繪,彷彿不經意地問了起來,“既哭了,怎不哭出聲來?”
來時她曾想過無數次魏國的貴人是甚麼模樣,也許是年過五旬的老者,也許是兇狠猙獰的莽漢,也許是肌骨粗糙的行伍,可他的聲音低沉慵懶卻很年輕,他的身子強健有力,不見一絲餘肉,指節修長,掌心細膩,不見一點兒的繭子,也已不似夜裏那般滾燙了。
能看出他有極好的出身,眼下也有尊極貴極的地位。
榻旁的炭火仍舊蓽撥燃着,溫暖得似中山的春四月,可阿磐周身依舊忍不住順着那人的指尖微微戰慄,“奴沒有哭。”
……
懷王三年冬的雪霜啷啷下着,而帳內春光乍泄。
那隻手扣住她的腰身,寬大的掌心就覆在了她的小腹,玉扳指涼森森的,激得她微微一顫。
阿磐不知這靜默的空當,那人在看甚麼,想甚麼。愈是看不清楚,想不明白,一顆心愈是敲鐘打磬似的焦躁了起來,就連刻意壓下來的喘息聲都顯得那麼清晰刺耳。
那人不開金口,也並不急躁,慢條斯理地撈起她的腰身,就將她橫上了青銅長案,嘩啦啦地一片,碰掉了一案的木簡輿圖。
鐐銬在涼意森森的案上發出了叫人心顫的聲響。
這聲音與帳外的巡防聲、探馬的鐵蹄聲,還有一次次入帳稟事的人聲、腳聲、鐵甲的摩擦聲交織一處,似鳴鑼喝道,如金鼓喧闐,因而被湮沒得乾乾淨淨。
她從前只知魏武卒金戈鐵馬,攻無不克,不知魏國的貴人亦是摧堅陷陣,萬夫莫敵。
從前也只知中山兵馬節節敗退,潰不成軍,如今,如今也才知道自己亦是棄甲曳兵,俯首就擒。
骨節發白,卻又不敢求饒,不願出聲,恍恍惚惚地承受着,只知自己筋疲力乏,泣不成聲,一旁的炭火漸漸燒盡涼了,而那人孜孜不怠,不知疲倦,又是一個整夜。
至晨光熹微,東方既白,阿磐渾身都似散了架,癱軟在席上再起不來。
貴人起了身,照舊要了冷水湯沐,興致好時,竟溫和地問起了話,“幾歲了?”
阿磐打起精神來回他,“奴十六了。”
一開口聲音嬌軟,驚了她一跳。
想起這兩夜忍不住逸出齒縫的聲音,臉頰耳畔登時一燙,似有火燒。
“哪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