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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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川到雲岫峯時,已經過了子時。

我沒有替他留燈。

他推門進來,輕車熟路地點亮桌邊的燭火。

看見散落在牀上的衣物,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在收拾甚麼?”

“我的東西。”

我把最後幾件衣服疊好,放進行囊。

這間屋子原本是宗門給我的住處。

五年前,裴寂川第一次心脈發作,疼得整夜無法入睡,我把他帶回來照顧。

從那以後,他留在這裏的東西越來越多。

衣袍、劍譜、藥瓶,甚至他不願讓旁人看見的舊木雕,都放在我的房間裏。

弟子們只知道裴寂川偶爾來雲岫峯練劍。

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少個夜晚睡在我身側。

裴寂川拿起牀頭的木雕。

“我沒有讓你走。”

“你七日後成婚。”

“那只是婚契。”

他把木雕放回原處,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照雪靈脈純淨,與我結契,可以穩住宗門的護山陣。師尊已經決定,我不能拒絕。”

“你不能拒絕,爲甚麼不提前告訴我?”

他眉心微蹙。

“告訴你之後,你就會答應?”

我怔了怔。

原來他不是忘記告訴我。

他只是認爲,無論說不說,結果都不會改變。

“至少我不必像個笑話一樣站在臺下。”

“今日是送衣弟子拿錯了。”

裴寂川顯然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嚴重。

“我會罰他。”

我看着眼前這個相愛五年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總是這樣。

我在問他爲甚麼傷我,他卻只想找出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差錯。

彷彿懲罰送錯衣服的人,便能抹掉我以爲自己終於被公開時的歡喜。

“你與她結了婚契,我們算甚麼?”

他走到我面前。

“不會改變。”

“我還是會來雲岫峯,你也仍舊住在這裏。”

“照雪知道?”

裴寂川避開了我的眼睛。

“她不需要知道。”

我終於笑了。

“她可以在衆人面前做你的妻子,而我只能繼續做你的故人?”

“棲遲,名分對你真有那麼重要?”

他握住我的手腕,拇指正好壓在同心鈴上。

“我以爲你和旁人不一樣。”

這句話,我聽過許多次。

我不在意禮物,他便認爲我甚麼都不需要。

我從不逼他在人前親近,他便認爲我願意永遠躲起來。

我理解他身爲少主的責任,他便認爲我的感受永遠可以排在責任之後。

“裴寂川,我哪裏和旁人不一樣?”

我輕聲問他。

“因爲我不會難過,還是因爲無論你怎麼選,我都不會離開?”

他的手指僵住。

過了片刻,他鬆開我。

“我不想在今天和你爭。”

他說完便從玉匣裏取出一枚護心丹。

我看着他自然地服下,胸口像被鈍器反覆碾過。

他甚至沒有問,這枚藥要煉多久。

藥裏有一味引子,是我的心頭血。

他第一次發作時,我不忍心看他受苦,偷偷改了藥方。

晏歸衡知道,卻不許我告訴他。

師尊說,裴寂川修斷情劍,若知道自己欠下如此重的情債,必會動搖道心。

我那時願意。

因爲我以爲我們會有以後。

“藥還有七日。”

我把玉匣推到他面前。

“用完以後,自己去藥廬取。”

裴寂川的臉色微變。

“藥廬煉不出這種藥。”

“那就讓姜照雪替你想辦法。”

“她不懂藥。”

“我原本也不懂。”

十年前,我連最普通的止血草都認不全。

是因爲裴寂川的心脈舊傷,我才留在藥廬學了整整三年。

他每次疼得厲害,都會把額頭抵在我肩上,低聲叫我的名字。

我曾經把那當作只有我能得到的依賴。

如今才明白,被需要不等於被珍惜。

裴寂川沉默片刻,語氣軟了下來。

“我答應你,婚契只是權宜之計。”

“等護山陣穩定,我會解除。”

“多久?”

“一年,或許兩年。”

我盯着他。

“五年前你說,等你成爲首徒。”

“三年前你成爲首徒,又說等你繼任少主。”

“如今你要繼任了,卻讓我再等兩年。”

“裴寂川,你究竟要我等到甚麼時候?”

他答不上來。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姜照雪的侍女停在院中。

“少主,姜師姐舊傷發作,宗主請您過去。”

裴寂川下意識轉身。

走了兩步,他像是想起我還在生氣,又回頭解釋。

“照雪在北境替宗門受過傷,今夜的事不能耽擱。”

我沒有挽留。

他走到門邊時,我叫住他。

“裴寂川。”

他回過頭。

“如果現在受傷的人是我,你會留下嗎?”

他的眉頭重新皺起。

“你不是好好的嗎?”

我低頭看向袖口。

鮮血已經從指尖一滴滴落下。

同心鈴裂開的那一刻,反噬便開始了。

只是他沒有發現。

或者說,他從未認真看過。

我將手藏進袖中,朝他搖了搖頭。

“沒甚麼,你走吧。”

裴寂川果然走了。

我聽着院門合攏的聲音,把染血的手按在心口。

第二道裂紋,緩緩爬上了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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