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看透了

“喔哦哦哦~”

差不多七八年未曾聽過的雞叫,讓陸懷安猛地睜開眼。

只是最先闖入眼簾的不是重症病房的天花板,而一道低矮的、發黴的房梁。

樑上掛着幾串幹玉米,穗子早就乾透了,旁白還有一串火紅的幹辣椒,牆是土坯牆,糊着舊報紙,邊角捲起,露出裏面黃泥。

陸懷安僵在炕上,半天沒動,這場景實在有些過於熟悉,大概整個八十年代,他都在這裏度過。

他緩緩轉過頭,妻子沈玉琴就躺在身旁,扎着兩條粗黑麻花辮,滿是膠原蛋白的臉蛋上雖然有些倦容卻難掩精緻的五官。

低頭看去,大閨女陸清竟然也回到了三歲時的模樣,小臉埋在他胳膊彎裏酣睡。

旁邊,舊棉被裹着剛滿一歲的陸寧,已經醒了卻也不哭鬧,而是瞪大着眼睛,好奇的盯着日曆上的畫報。

陸懷安像被雷劈了一樣,急忙直起身衝到日曆前,看着上方1980的紅色數字,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

“懷安?你咋了?天還沒亮透,再睡會兒。”沈玉琴含糊的聲音響起。

陸懷安急忙轉過頭,與二十四歲的沈玉琴對視,過往的記憶不斷在腦海中迴盪,他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咋了?”沈玉琴徹底醒了,撐起身子摸他額頭,“沒生病啊?”

陸懷安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她“嘶”了一聲,嬌聲道:“你輕點!”

“玉琴。”

“怎麼了?”

“沒事,就是之前沒發現你這麼漂亮。”

沈玉琴白了他一眼,嘟囔了句“不正經”,只是嘴角卻也含笑的說道:“天還沒亮,趕緊再睡會吧。”

說着隨後拉過被子,縮回去睡了。

陸懷安坐在炕上,看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魚肚白,然後泛起橘紅。

他終於確定了,老天真的給了第二次機會,讓他重新回到了八十年代。

這是1980年。他和玉琴結婚第四年,陸清三歲,陸寧剛滿一歲。他二十五歲。

他還記得,這一年,大哥陸懷德蓋了新房,用的是他本來準備修房子用的木料,老三陸懷民娶了孫小芹,用的是他的退伍費,四妹陸懷芳也已經出嫁,他同樣也準備了不菲的嫁妝。

上輩子,這些事情他做的心甘情願,可換來的結果......

他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下炕,穿鞋,在炕洞裏翻出一個鐵盒,將鐵盒打開裏面擺放着一疊錢,不用數陸懷安也知道,這裏面有三百四十塊,他全部的家當。

上輩子,這筆錢今天就會被王秀娥“借”走,有去無回。

他把錢換了個地方藏起,然後走到炕邊,替玉琴掖好被角,低頭看了看兩個女兒,突然輕聲說道:“狗屁的親人,這輩子我只爲妻女活着!”

果然,天剛一亮,老孃王秀娥就來了,一進門,目光先往炕洞裏掃了一眼,她知道那是陸懷安藏錢的地方。

那個眼神陸懷安太熟了。上輩子,這個眼神過後,她會東拉西扯,話鋒一轉,把錢要走,一套組合拳,用了二十年,百試百靈。

“懷安啊,吃了沒?”

“正喫呢。”

一家人此時正坐在桌邊,每個人面前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雜麪疙瘩湯,半塊窩頭。

“媽,您吃了沒?”沈玉琴放下碗筷問了一句。

“喫過了喫過了。”王秀娥擺擺手,隨後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懷安啊,你大哥那邊剛蓋完房子,還欠不少磚瓦,你不是還有點錢麼,先拿出來給你哥。”

王秀娥的語氣沒有半點客氣,根本不像是借錢,反而像是命令。

就像是陸懷安出這筆錢,簡直是理所應當。

往日,娘倆的相處就是這樣,只要她一開口,無論是多麼不合理的要求,陸懷安都會照做。

只不過這一回陸懷安聽完之後,卻直接回絕道:“媽,那錢我有用。”

王秀娥的表情一僵:“有用?有啥用?”

“我打算把這兩間屋修一修。您看這屋頂,漏風漏雨,冬天玉琴和倆孩子受不了。”

“哎呀,將就住住就行了,你大哥急用錢,你先緊着他用。”

“不借。”陸懷安直接打斷了她,語氣平淡的說道:“沒錢蓋甚麼房子,讓大哥自己想辦法吧。”

王秀娥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你怎麼說話呢,幫幫你大哥怎麼了?”

陸懷安突然抬頭看她,“我總不能爲了幫大哥,我自己這一家子不活了吧?”

王秀娥被他看得有點發毛,這個二兒子今天有點不對,以前不是她說甚麼是甚麼,從來每說個不字,怎麼今天這麼強硬。

“媽,我不是不願意幫,退伍回來這大半年,我那點錢早就給你們花得差不多了。”

“你糊弄誰呢?”王秀娥拉下臉,不滿的說道:“再說甚麼叫給我們花的差不多了,我們甚麼時候花你錢了?”

“老三結婚,彩禮、傢俱、酒席,不是我出的錢?上個月您說交公糧,從我這拿了六十,兩個月前老四出嫁,我又補貼了一百,零零碎碎,您算算還剩多少?”

“還有老爹看病,大嫂買豬仔,每個月的藥錢......

陸懷安像是在算賬一樣,沒多說一樣,王秀娥臉色便難看一分。

“這些年,我的錢可都給你們了,可你再看看我們喫的甚麼。”

陸懷安指着桌上的窩窩頭還有鹹菜疙瘩,半點沒留情面的說道:“媽,我不是不想幫大哥,是真幫不了。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

王秀娥張了張嘴,臉上是惱羞成怒的憤恨,還有“這兒子怎麼突然不聽話了”的困惑。

飯桌上,沈玉琴愣愣地看着他,像頭一回認識自家男人。

陸懷安乾脆直接低頭喫自己的飯,看也不看王秀娥,聲音平淡的說道:“媽,您回去吧,跟大哥說一聲,錢的事讓他自己想轍。”

王秀娥坐在炕沿上半天沒動,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嘴脣哆嗦幾下,到底甚麼也沒說出來,索性直接氣沖沖的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只是走到門口,她停住,回頭:“老二,你今天這是怎麼了?”

陸懷安沒抬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沒怎麼,就是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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