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甚麼叫一分錢不賠,還要他們賠錢?
張偉恭恭敬敬遞過來一摞資料。
宋貴將資料攤開。
起訴狀、一審判決、庭審筆錄,一頁頁翻過去。
他的眉頭越擰越緊。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住了。
“張偉。”
“嗯?”
“店裏的監控,你調了嗎?”
張偉搓着手,一臉爲難:“我當時覺得調監控太麻煩,而且對方律師說可能已經覆蓋了。”
宋貴盯着他,沒說話。
“那老人進店前的狀態,你查了嗎?”
“這個......”
宋貴一拍桌子。
“他進門的時候面色發白、腳步虛浮,進店前還在門外扶牆緩行,這些監控裏全有。”
“你只要把這段調出來,因果關係的抗辯就有了。”
“你連這個都沒做?”
張偉訕訕笑着:“宋先生,抱歉,我可以退你錢”
宋貴差點把資料摔在他臉上。
判決書引用的法條沒錯。
錯的是,張偉在庭審里根本沒提老人自身疾病這個核心抗辯,反而去糾結墊付醫藥費算不算承認責任這種細枝末節。
他深吸一口氣,把資料合上。
“你連因果關係都沒打掉。”
“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自己身體垮了,死在我爹店裏,你就讓人家這麼扣了個未盡安全保障的帽子?”
張偉低着頭,不說話了。
宋貴瞥了一眼。
“你走吧,我想想這案子怎麼打。”
張偉說完起身離開。
他站在門口,剛要離開律所。
突然一拍腦袋。
不對啊!那是我的辦公室。
張偉轉頭,就看到宋貴走出辦公室。
還抱走了那摞資料。
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走出律所,宋貴咂舌。
習慣了。
下意識就當成了自己的辦公室了。
宋貴走向旁邊一家咖啡館,坐下,要了杯咖啡。
身爲一個訟棍。
他辦案第一步,當然是去查查對手有沒有弱點。
比如說,父瘸母病弟叛逆,前夫家暴又好賭。
生意失敗催還債,單親倆娃沒收入。
這種有着明顯弱點的,很容易就能擺平。
再之後就是圈套,陷阱,仙人跳。
一流的律師,往往不需要等到開庭就能解決問題。
事情發生後,網上有對方採訪的視頻。
宋貴打開手機,一一查看。
老人家屬主要發聲的是大兒子趙勇。
鏡頭前,他聲淚俱下:
“我爹身子骨一向硬朗,要不是在麪館坐了那麼久沒人管,怎麼會出事?”
“他們店連個應急藥箱都沒有,這就是失責!”
採訪裏,趙勇換了兩套衣服,一套阿迪達斯,一套北面。
手裏攥着最新款的三摺疊屏手機。
看樣子還是最貴那款,足足三萬塊。
妹妹趙梅更是在鏡頭前哭得梨花帶雨。
可眼尖的宋貴注意到,她擦眼淚時露出的手腕上。
一個金鐲子少說也得三十克。
“老爹的死我們很心痛。”
“法律怎麼判,我們就怎麼執行。”
宋貴翻庭審資料時,留意到一個細節。
起訴狀裏寫的訴訟請求,十萬塊是醫療費、喪葬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合計。
但附帶的票據裏,實際花銷加起來不到四萬。
剩下的六萬,趙勇在接受地方臺採訪時不小心露了底:
“我爹要是不走,每個月退休金四千多,十年就是五十萬。”
“我們就要十萬,過分嗎?”
宋貴又從法院公開文書裏,扒出趙勇前兩年打過的一場官司。
因爲隔壁鄰居裝修噪音太大,他把人家告了,索賠五萬精神損失,最後調解拿了三千。
判決書有寫:
“原告多次主張遠超合理範圍之賠償,有濫用訴權之嫌。”
貪財。
這是個好品格。
宋貴就喜歡貪財的人。
這時,老媽打來電話。
“兒子,你在哪裏?”
“我剛剛看新聞,你怎麼要跳樓?”
宋貴笑了笑。
“哪有的事。”
“我那是去透透氣,結果被人當成跳樓了。”
“晚上喫甚麼?”
“我回去路上順道買了。”
老媽:“沒事就行。”
“你別也想不開。”
“幾萬塊錢而已。”
“給就給了。”
“飯,我做好了,等你來一起喫。”
宋貴:“行,知道了,老媽。”
“官司的事交給我吧。”
“你兒子現在挺厲害的。”
“我先掛了。”
宋貴本以爲突然多個爹媽,挺難喊出口的。
但比想象中容易多了。
掛斷電話,去見父母。
醫院走廊裏,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順着記憶裏的病房號找過去,走廊盡頭最靠裏的一間,門半掩着。
他推門進去。
病房很小,兩張牀,靠窗那張空着,靠牆那張躺着父親。
宋衛國半靠在搖起的牀頭上,臉色蠟黃,左側身子明顯僵硬,左手蜷在被子外面。
母親劉桂芳坐在牀邊的塑料凳上,正低頭剝一個橘子。
她比宋貴記憶里老了太多,頭髮灰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像是最近一個月才刻上去的。
“媽。”宋貴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劉桂芳抬頭,眼睛紅紅的。
看見兒子,她先是一愣,急急忙忙站起身。
“兒子,你來了。”
“瘦了。我聽說你上了樓頂......你可別嚇唬媽......”
她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臉。
“沒有,我就是上去吹吹風。”宋貴握住她的手。
他母親一年到頭揉麪、端碗、洗碗,冬天碰冷水,手上全是老繭和裂痕。
他側頭看向病牀上的父親。
宋衛國嘴脣翕動了一下,想說話,但發聲很費力,喉嚨裏只能發出含混的氣音。
他的右眼能睜開,左眼眼皮耷拉着,目光一直盯着宋貴。
劉桂芳在旁邊小聲說:
“你爸前幾天還能說幾句整話,這兩天又差了些。”
“醫生說這是腦梗後遺症,恢復得慢慢來,急不得。”
“你餓不餓?我給你去買點熱乎的。”
宋貴搖搖頭,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
“媽,那四萬塊錢,咱不賠。”
劉桂芳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病牀上的丈夫,低聲道:
“人家都判了......咱還能咋樣?”
“媽尋思着,實在不行就把麪館盤出去,湊一湊......”
宋貴打斷她:
“我說了,官司交給我。”
“不光一分錢不用賠,咱們還要他們賠錢。”
劉桂芳只感覺聽錯了。
甚麼叫一分錢不賠,還要他們賠錢?
這對嗎?
畢竟對方父親真的死了。
她的手機震動一下。
低頭一看,是趙勇打來的。
宋貴先一步拿走手機。
“老媽,我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