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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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蘇見微又在走廊盡頭看見了那條紅裙子。

她尖叫着開燈,走廊空空蕩蕩。

顧臨深從臥室衝出來,把發抖的她按進懷裏,一下一下拍她的背:"見微,沒有人,是你又犯病了。"

這是第六年。

六年裏,她看見紅裙子從閣樓樓梯口一閃而過,聞到過不屬於自己的香水味,在洗手池裏撿到過一根很長的捲髮。

每一次,顧臨深都紅着眼說,她病了。

她信了。一天三頓藥,喫到手抖,喫到記性變差,連自己大學學的甚麼都快想不起來。

今天覆診,她拎着藥剛走出精神科,就在走廊裏愣住了。

顧臨深正小心地扶着一個女人往產科走。

那女人穿着一條紅裙子,肚子已經很大了。

蘇見微第一反應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的。

她跟過去,診室門半開着。

"臨深,我真的不想再住閣樓了。"女人嬌聲抱怨,"天天憋着不敢出聲,下樓都得等她喫完藥睡死。"

"再忍一個月。"顧臨深的聲音溫柔得陌生,"她那藥,一直有人替我動着手腳。孩子生下來,我就送她去療養院,顧太太是你的。"

"她要是鬧呢?"

"一個精神病,說甚麼有人信?"

他輕笑一聲:"病歷我攢了六年,厚厚一沓,就是爲了等這一天。"

蘇見微低頭,看着袋子裏那幾盒印着她名字的藥。

她以爲自己瘋了六年。

原來那個家裏,一直多住着一個人。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下,手一直在抖。

她分不清是藥的副作用,還是別的。

她就那麼坐着,一直坐到手不抖了,然後掏出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離婚律師。

晚上七點,顧臨深準時把三顆白色藥片放進她掌心。

"乖,吃了早點睡。"

她仰頭喝水,吞嚥,藥片卻壓在舌根底下,苦得發麻。

進了洗手間,她把藥吐進了下水道。

她躺回牀上,背對着門,把呼吸放得又慢又沉。

十點,臥室門開了。

"見微?"

她沒動。

"見微。"

一隻手探到她鼻子底下,停了幾秒,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腳步聲往走廊盡頭去了,接着是閣樓樓梯"吱呀"一聲。

這聲音她聽了六年,他每次都說,老房子熱脹冷縮。

她掀開被子,光着腳跟了上去。

閣樓門沒關嚴,裏面有笑聲。

"今天在醫院,她沒看見我們吧?"

"看見又怎樣?回來藥一喫,睡得跟死了一樣。"

"切。"女人哼了一聲,"你當年那麼寵她,誰知道你哪天會不會心軟。"

"心軟?"顧臨深笑出了聲,"念念,我要是會心軟,她肚子裏那個就不會沒了。"

蘇見微扶着牆的手猛地一僵。

"七個月,保胎藥是我讓人換的。孩子掉下來,她抱着那件小衣服哭了三個月,哭着哭着,就成了精神病。"

"你穿着紅裙子在走廊一晃,她就尖叫,診斷書都不用我編,醫生自己就寫好了。"

"那你圖啥呀?"

"圖啥?"他聲音懶洋洋的,"她爸媽走的時候,蘇氏製藥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全留給了她,遺囑上寫得明明白白,只歸她一個人。離婚,我一分都拿不到。可她要是瘋了,監護人是我,那就全是我的。"

"等咱兒子落地,她進療養院,你進門。股份、顧太太,一樣都跑不了。"

女人笑得直哼哼。

門外,蘇見微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嘴裏全是血腥味。

原來不是她沒保住那個孩子。

是他不讓那個孩子活。

她這六年的病,是他一筆一筆親手畫出來的。

她在閣樓底下站到天亮,腿麻得沒了知覺。

第二天,她藉口複診出門,進了醫院對面寫字樓裏的一家律所。

林律師四十來歲,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

她把病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頁,逐頁覈對日期,始終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合上病歷,抬起頭。

"蘇女士,有幾個情況,我需要如實告訴你。"

"您說。"

"第一,你有連續六年的精神科診斷記錄,用藥從未中斷。"

她從文件夾裏抽出一頁紙,放到蘇見微面前。

"第二,三年前你簽署過這份授權委託書。你名下的遺產和股份,目前都由你丈夫代爲管理。"

蘇見微看着紙上自己的簽名,完全想不起簽字那天的情形。

"在這種情況下起訴離婚,對方一定會主張你不具備訴訟行爲能力。法院會先審查你的精神狀況,離婚本身反而要往後放。"

"所以,我離不了?"

"不是離不了,是現在不能起訴。"林律師語氣平穩,"你一旦遞交材料,他就會知道你的打算。憑他手裏的病歷,申請對你強制住院治療,並不困難。"

蘇見微攥緊了包帶:"那我該怎麼辦?"

"第一步,找一家跟他、跟你以前就診的醫院都沒有任何關聯的機構,做獨立的司法精神鑑定。"

林律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

"在拿到鑑定結果之前,不要讓他察覺,你已經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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