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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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到底沒嚥下那口氣。
他叫來侍衛統領,一連問了三句:
“皇后從哪道門出去的?”
“可回了溫府?”
“可曾說過要來尋朕?”
統領一一回稟:幾道宮門都沒見着人,溫府那邊也沒有動靜。
皇上眉頭越皺越緊,卻始終沒問一句:
她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嚇着。
宛寧攏了攏大氅,輕聲勸:
“皇上別惱,姐姐也只是怕死,人之常情嘛。”
她說得那樣體貼。
我想起自己端起那杯毒酒時,手都沒有抖。
到了她嘴裏,就成了怕死。
皇上也沒有反駁。
“沒出宮門,那便是躲在哪處哭呢。”
“由她躲,天亮了總要出來。”
宛寧伸手去夠他袖口:
“另外半塊玉呢?給我瞧瞧。”
皇上從袖中取出半塊碎玉,放進她掌心。
宛寧對着燭火轉了轉,撅起嘴:
“斷口太齊了。我說拿石頭砸,皇上偏用劍柄磕。”
“也就姐姐好騙,換了旁人,一眼就看穿了。”
我怔怔看着那道斷口。
原來這塊玉不是在亂軍裏碎的。
是他親手砸的。
大婚那夜,我把玉佩系在他腰間。
我手笨,結打了三回纔打好。
他按住我的手,說:“玉在,朕在。”
我信了五年。
所以今夜侍衛遞來碎玉時,我連一句“當真嗎”都沒問,就信了他已經死了。
皇上把她的手指合攏:
“替朕收着,明早拼回去,朕親手給她繫上。”
宛寧笑着把玉揣進懷裏。
那半塊玉貼着她的心口,暖着。
另外半塊,還攥在我冰涼的手裏。
宛寧靠上軟枕,懶懶地問:
“明早姐姐若真惱了,皇上拿甚麼哄她?”
皇上難得笑了:
“還能拿甚麼?六宮往後,只住她一個。這句話,夠她消氣了。”
宛寧嗤地笑出聲。
“這話皇上五年前就答應過我了,怎麼又拿去哄姐姐?”
我猛地轉頭看她。
她慢悠悠剝着橘子,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姐姐大婚前一夜,我躲在御花園哭,皇上撞見了。”
“我說怕宮裏進了新人欺負阿姐,更怕往後不能常進宮來看她。”
“皇上當時怎麼說的,還記得嗎?”
皇上接過她遞來的橘瓣,眼底含笑:
“朕說,宮裏不進新人,你想來便來。”
“這不就是了。”
宛寧彎起眼睛。
“姐姐獨寵五年,還得謝謝我呢。”
父親在一旁哈哈大笑,誇她們姐妹情深。
滿船人都跟着笑。
我站在燈影裏,一點點想起這五年。
宛寧每回進宮,我都讓小廚房提早備好她愛喫的蟹粉酥。
可她總要過了晌午,才慢悠悠走進坤寧宮。
我一直以爲,她只是貪睡。
皇上吃了橘瓣,又盤算起明早:
“先把玉拼好,再陪她去御花園看海棠。”
“她哭一場,便過去了。”
他說得那樣篤定。
好像我這輩子,只會哭着等他來哄。
我站在他身後,第一次明白:
那句我捧在心口五年的誓言,從來不只說給我一個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