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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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變那夜,我剛被診出有孕。
太醫的賀詞還沒說完,坤寧宮的門就被撞開了。
皇上的貼身侍衛渾身是血,跪在我面前:“攝政王反了!皇上中箭......沒了!”
他顫着手遞來半塊碎玉佩,是大婚時我親手系在他腰間的。
那夜他握着我的手說,這六宮往後只住我一個人。五年了,他果真連一個秀女都沒選過。
消息一道接一道地傳進來。
妹妹聽說宮裏出事,連夜進宮來尋我。馬車行到太液池邊,被叛軍截住,連人帶車推進了池裏。
她從小攥着我衣角喊阿姐。她最怕水,七歲那年落湖,是我跳下去把她撈上來的。
最後一道消息,是溫府。叛軍圍了整條巷子,滿門上下,連襁褓裏的小侄兒都沒留。
宮牆外喊S震天,有人砸着坤寧宮的門,嚷着要活捉皇后。
我把鳳印交給青黛,讓她從後牆的狗洞逃出去。
我摘下鳳冠,換上大婚時那件翟衣。
夫君沒了,妹妹沒了,溫家也沒了,這世上疼我的人,一個都不剩了。
可我還是大周的皇后。江山可以亡,一國之母不能跪着被俘。
我端起案上的毒酒,摸了摸小腹:孩子,阿孃帶你去找爹爹。
毒酒入喉,像火一樣一路燒進小腹。
我倒下時,砸門聲停了。外頭有人懶洋洋地說:
“散了散了,溫二小姐贏了,裏面沒聲了,皇后果然逃走了!”
“皇上押皇后會哭着去找他,二小姐押皇后會抱着鳳印逃命。滿宮都下了注,連溫家老爺都押了一百兩,哈哈哈哈。”
“走走走,領賞去。二小姐在太液池畫舫上等着呢,說是怕水,皇上抱着上的船,一路都沒撒手。”
“嘖,你當皇上五年不選秀是爲了誰?二小姐每回進宮‘探望阿姐’,哪回不是先去的御書房。”
我想笑,一張嘴,卻最後嘔出一口黑血。
原來沒有叛軍,沒有中箭,太液池裏也沒有沉下去的馬車。
疼我的人,一個不少,都在畫舫上分彩頭。
滿宮上下都在賭我是哭是逃,只有我押上的是真的。
我和孩子的兩條命。
......
那口血濺在翟衣的金鳳上,像給它點了一隻紅眼睛。
腳步聲一陣陣遠去。
有人在笑,有人在數賞錢。
沒有一個人回頭。
小腹裏那團火慢慢熄了。
我的手卻還按在那裏,怎麼也鬆不開。
再醒過來時,我已經輕得像一縷煙。
風從門縫裏鑽進來,把我卷出殿外,一路捲到了太液池。
畫舫上燈火通明。
宛寧坐在船艙最裏頭,身上裹着皇上的玄色大氅。
皇上坐在她外側,緊挨着船舷,替她擋着湖風,也擋住了她看向水面的那一眼。
船上坐着的,是這世上我最疼的兩個人。
一個是我從湖裏拿命撈上來的妹妹,一個是我親手繫上玉佩的夫君。
他們捱得那樣近,近得彷彿本就該坐在一處。
倒是我這個拼了命疼他們的人,像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管事太監捧着賭單進艙,笑着念:
“押娘娘哭着尋皇上的,三十七人;押娘娘跪地求饒的,十一人。”
“押娘娘抱着鳳印逃命的,只有二小姐一人。”
父親捋着鬍子笑:
“晚棠打小遇事就知道找人,我這一百兩,穩贏。”
皇上轉着酒杯,語氣篤定:
“她離了朕,還能去哪兒?”
滿船人都笑了。
他們猜我哭,猜我跪,猜我逃。
卻沒有一個人猜,我會穿上翟衣,體體面面地死。
艙外忽然有侍衛稟報:
“皇上,皇后身邊的青黛從狗洞鑽出來,被巡夜的拿住了。”
“她捧着鳳印跪在岸邊,哭着要見您,說有天大的急事。”
宛寧一下坐直了,拍着手笑:
“我贏了!姐姐連鳳印都不要了,跑得可真快。”
皇上臉上的笑淡了。
“她自己不來,倒打發個宮女來探朕的口風?”
他把酒杯往案上一放。
“讓那丫頭在岸上候着。皇后若想見朕,自己會來。”
我撲到船邊。
青黛跪在溼泥裏,額頭磕出了血,還在喊:
“娘娘她......”
侍衛沒等她說完,就轉身走了。
鳳印被送上船。
皇上看都沒看,隨手推到宛寧面前。
“賞你的,拿去玩一晚上。”
宛寧捧起鳳印,在賭單上自己的名字旁,重重按了下去。
那是我留給大周的最後一道懿旨。
如今,它只用來證明,她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