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公公六十大壽那天,忽然說他要再婚。
“你們每家各出10萬彩禮,給我娶媳婦。”
婆婆剛走不到百天。
年過六十的公公,就要大辦婚禮?
弟媳氣得臉色鐵青。
手裏的茶杯“砰”地砸在桌上:
“爸,您想找個伴兒,我們不攔着。”
“可媽還屍骨未寒,您就張羅着結婚,是不是太不仁義了!”
婆婆生前,待我不薄。
我心裏也實在堵得慌:
“爸,您趁早斷了這念想,我和建安也不同意!”
誰料公公卻冷哼一聲,理直氣壯道:
“要不是她張秀英橫插一腳,我四十年前就娶翠蓮進門了。”
“我告訴你們,這回我不僅要娶她,還要從族譜上劃掉張秀英的名字。”
“把翠蓮寫進去,讓她百年後跟我合葬!”
我和弟媳氣得胸口發緊,正想再勸。
老公卻猛地一拍桌子,冷冷道:
“爸,要是您非這樣,那就別怪我們不孝了!”
......
公公氣得臉色漲紅,指着老公的手直髮抖:
“混賬!”
“你敢威脅你老子?”
老公腰桿挺得筆直,理直氣壯:
“爸,您當初沒錢承包果園,是我媽回孃家借了十萬。”
“爺爺奶奶病重,是我媽在醫院端屎端尿地伺候。”
“我和弟弟的孩子,都是我媽一手帶大的。”
“我不攔着您,纔是真混賬。”
公公揹着手,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是她非要進我們老王家,上趕着那麼做。”
“我又沒逼她,更不欠她的!”
小叔子幾步衝到公公面前,扯着嗓子喊:
“爸,我們也不欠您彩禮。”
“您要是非結婚,那就自己想辦法。”
公公氣得呼哧呼哧直喘。
卻還是不死心。
“好啊!”
“你們不掏錢,我就把這套房子過戶給翠蓮!”
全場瞬間死寂。
這套房子離醫院、商場、學校都近。
這幾年別處房價暴跌,這裏卻持續瘋漲。
少說也值一百多萬。
片刻之後。
老公才擰着眉,壓着火問:
“爸,您氣糊塗了吧?”
公公搖了搖頭,逼得更緊:
“要麼你們現在給錢,要麼我今天就去過戶!”
小叔子冷笑一聲:
“爸,房本上寫的是我和大哥的名字。”
“我倆不點頭,您這輩子也過不了戶!”
這房是老公和小叔子湊錢給公婆買的養老房。
原本打算寫公婆的名字。
婆婆卻說,不能讓兩個兒子白出錢,非要寫他們的名字。
公公氣得掄起柺杖,狠狠剁地。
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白眼狼!”
“你們別忘了,這些年喫住和上學,花的都是我種果園賺的錢!”
“你們給我買房,給我出彩禮,天經地義!”
眼見公公氣得臉色漲紅。
老公趕忙扶他坐下。
小叔子也給公公倒了杯溫水,喂他喝了兩口。
“爸,您養我們小,我們養您老。”
“我們給您買養老房,買保險,僱保姆,安排定期體檢。”
“沒有虧待您分毫,對得起您的養育之恩。”
老公也說:
“但您上了年紀,老糊塗了,我和弟弟不能縱容您犯渾。”
見兩個兒子態度強硬,實在拗不過。
公公語氣軟了下來。
“我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只剩這一個心願。”
“你們怎麼就不能成全我呢?”
老公態度也和緩不少:
“爸,您想讓翠蓮姨來跟您作伴,我們沒話說。”
“但彩禮、婚禮,想都別想。”
公公見兩個兒子軟硬不喫,氣得摔了杯子。
“我一定要娶翠蓮進門!”
“你們誰都攔不住!”
【第2章】
我心口猛地一縮,試探着問:
“爸,您甚麼意思?”
公公沒解釋,只撂下一句話:
“我不用你們出錢,你們也別想管我!”
“都滾!”
“別在這裏氣我。”
回家的路上,我眉頭突突直跳。
總覺得公公憋了一肚子壞水。
“老公,要不咱們回去看看?”
老公握住我的手,嘆了口氣。
“算了,他看見我只會更來氣。”
“爸賣不了房子,手裏也沒多少錢,隨便他折騰吧。”
接下來幾天,公公再沒主動提結婚的事。
我們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誰料這天,公公忽然喊我們明天中午去喫飯。
地點在一家婚宴酒店。
我趕忙查了查手機。
明天是個好日子,宜嫁娶。
我驟然攥緊了老公的胳膊:
“老公,爸不會要明天舉行婚禮吧?”
老公被我如臨大敵的模樣逗笑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
“怎麼可能?”
“翠蓮姨一看就不是甚麼善茬,沒有彩禮,她能點頭?”
這話倒也沒錯。
我鬆了口氣,請好了假。
第二天中午,陪老公去喫飯。
一進大廳,我整個人都傻了。
到處披紅掛綵,一副三四十年前農村婚宴大席的佈置。
公公一身正紅的中山裝,挽着一個穿着正紅旗袍的老太太。
我嚇得瞪圓了眼,嘴脣直哆嗦。
“爸,這位是?”
公公笑得滿臉褶子堆成一團,樂呵呵地介紹:
“高翠蓮,你們的後媽。”
老公剛要開口說甚麼,小叔子和弟媳也到了。
弟媳一下子就氣瘋了,尖着嗓子吼:
“爸!您這是鬧哪兒出啊!”
她下一句還沒罵出口,親戚們接二連三地湧了進來。
老公的臉色瞬間鐵青。
我也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公公不僅請了我們,還請了所有親戚。
他挽着高翠蓮登臺,衝我們和小叔子一家喊:
“兒子、兒媳們,快來給你們媽敬茶。”
弟媳身形一晃,差點氣暈過去。
小叔子站在臺下,惡狠狠地指着高翠蓮。
“她算個甚麼東西,也配做我媽?”
他轉身掃向滿堂賓客:
“今天請各位親戚見證,我王建軍不認這個媽!”
高翠蓮當場紅了眼眶,抹着淚對公公說:
“老王,要不......我還是走吧。”
“我沒福氣跟你不要緊,別讓孩子恨你。”
公公被這句話徹底點燃,衝小叔子怒吼:
“你不認她這個媽,就是不認我這個爸!”
小叔子氣得跟公公吵起來。
我輕輕扯了扯老公的袖子,壓低聲音問:
“老公,你不是說高翠蓮沒彩禮不結婚?那這......”
“難道爸已經給過彩禮了?他哪兒來的錢?”
老公也疑惑地皺緊了眉。
公公一個月兩千多退休金。
別說彩禮,光這些酒席就得掏空棺材本。
臺上的小叔子氣不過,差點跟公公動手。
高翠蓮湊上去攔,正好露出手腕上的大金鐲子。
相連的三朵荷花心,還刻着婆婆的名字。
我氣得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忍不住衝臺上吼:
“爸!”
“您怎麼能拿我媽的首飾,當彩禮娶新媳婦?”
小叔子渾身一僵,低頭看到那枚金手鐲。
衝上去,粗暴地一把搶回來。
“我媽的東西,誰也別想惦記!”
【第3章】
公公拄着拐,撲上去就搶。
“你媽沒了,她的東西都是我的!”
小叔子幾步躥到弟媳面前,一把套到她手腕上。
又扭頭瞪向公公:
“爸,這鐲子是我老婆給我媽買的。”
“現在我媽沒了,就該還給我老婆。”
當年弟媳送婆婆金手鐲,我送婆婆金項鍊。
公公給了高翠蓮手鐲,估計也把項鍊給了她。
剛進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高翠蓮脖子間鼓着一塊。
我只當是旗袍版型挺括,沒往深處想。
這才反應過來,分明是金項鍊撐出來的!
我杵了杵老公的胳膊,壓着嗓子說:
“說不準,我送媽的金項鍊,也掛在高翠蓮脖子上。”
老公幾步跨上臺,衝高翠蓮伸出手。
“把我媽的金項鍊還回來。”
“不然,我就撕了你的領口,自己搶回來!”
高翠蓮不想還,接連往後退了好幾步。
公公想護她,卻被小叔子死死拖住。
老公作勢要去搶。
高翠蓮咬着牙,當衆解開領口,摘下那隻項鍊。
她氣得滿臉橫肉直髮抖,惡狠狠地瞪着公公。
“你說會娶我,護我後半輩子。”
“就眼睜睜地看着,你兒子當衆羞辱我嗎?”
“這婚事作廢,以後別再糾纏我!”
公公忙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衝過去拉住她。
“翠蓮,等等!”
“我是真心娶你的,以後我每月退休金都給你。”
“村裏的院子、土地也都給你。”
這幾年村子裏大力發展旅遊和果樹種植。
院子、土地都租出去了,一年能收個兩三千塊租金。
高翠蓮抱着胳膊,冷哼一聲:
“你連房子、首飾都做不了主。”
“租金能到你手裏?”
公公斬釘截鐵地說:
“當然能!”
他望向臺下的族長,像是早就想好了說辭。
“當年張秀英灌醉我,懷了老大,逼着我娶她。”
“可她的德行,根本不配進王家的門!”
“今天我就要從族譜上劃了她的名,改成翠蓮。”
公公又扭頭看向老公和小叔子。
“以後,你們只有一個媽,那就是翠蓮!”
“現在給她出錢出力,以後給她端屎端尿,都是你們的本分!”
老公氣得攥緊了拳頭,額頭青筋暴起。
“爸,我媽爲咱家操勞了一輩子。”
“您有甚麼資格劃掉她的名字?”
小叔子氣瘋了,扯着嗓子吼:
“劃!”
“把我和大哥的名字也劃了,讓您絕後!”
公公氣得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族長見場面失控,站出來說:
“秀英孝順能幹,又給王家傳宗接代。”
“劃名的事,絕不可能!”
公公被高翠蓮扶着坐下,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行!行!”
“我做不了族譜的主,總能做我家墳地的主吧!”
“我不認張秀英這個媳婦,她就不能葬進我家祖墳!”
【第4章】
公公當場掏出手機,給村裏專管修墳的匠人撥了過去。
“他三叔,現在就去把張秀英的棺材刨出來。”
“多少錢,我都認了。”
公公耳朵背,順手開了免提。
聽筒裏的聲音,我們全聽了個清清楚楚。
三叔嚇了一大跳,嗓門都拔高了:
“啥?”
“這話可不敢亂說。”
公公點着頭,態度強硬:
“她不是我們王家的人,沒資格葬在王家墳裏。”
“趕緊去吧。”
老公忙衝着聽筒大喊:
“三叔,您別聽我爸胡說八道!”
小叔子也擠過來:
“三叔,麻煩您跟十里八鄉知都會一聲,誰也不許碰我媽的墳!”
公公死死攥着手機,衝聽筒吼:
“我說挖就挖!”
“我的墳地,我說了算!”
三叔捏了把汗,連忙說:
“你們還是商量好了,再找我吧。”
話落,立刻掐斷電話,擺明了不想摻和這攤子事。
族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作響。
指着公公訓斥:
“胡鬧!”
“秀英孝順公婆,體貼丈夫,教養孩子,是出了名的好媳婦。”
“活着旺全家,死了也守風水。”
“遷了墳,你可是要倒黴的!”
公公氣狠了,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少拿話嚇唬我。”
“我家的墳地,我想埋誰就埋誰。”
“我不讓她埋,她就得馬上遷走!”
可公公忘了,他和婆婆結婚的第二年,生產隊才按人頭分了地。
老家的地,本來就有婆婆的一份。
老公站出來:
“爸,當年生產隊分地的文書寫得清清楚楚。”
“咱家的土地有我媽一份。”
“我媽埋在自己的地裏,誰也不能說甚麼。”
公公氣得掄起柺杖,狠狠抽在老公身上。
“我娶媳婦,你不同意!”
“我湊彩禮,你不掏錢!”
“我改族譜,你還反對!”
“我要遷墳,你又阻攔!”
“我是你老子,不是你孫子,輪不到你做主!”
老公捂着肩膀,直挺挺跪在公公面前。
“爸,您打我也好,罵我也好。”
“結婚、改族譜、遷墳,想都別想。”
族長也拄着拐湊過來,苦口婆心地勸公公:
“你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別折騰了。”
“你兒子給你買房、給你僱保姆。”
“兒媳也孝順,經常帶孫子去看你。”
“還有甚麼不知足的?”
頓了頓,他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
明裏是勸,暗裏是敲打:
“寒了兒子們的心,撒手不管了。”
“以後誰給你養老?”
公公從前半點不擔心,畢竟兒子兒媳孝順得沒話說。
可鬧了這兩回,他心裏也犯起了嘀咕。
他一手拄拐,一手攥緊高翠蓮的手,走到臺中央。
目光釘在老公和小叔子身上。
“不遷墳也行。”
“金首飾也可以傳給兩個兒媳。”
“不過,你們每家要給我湊10萬彩禮,再給翠蓮跪下敬茶喊媽。”
小叔子氣得差點破口大罵,被老公一把攔住。
老公黑着臉,問公公:
“我們要是不答應呢?”
公公握着柺杖,下巴昂得老高:
“那我就是一鍬一鍬鏟,也得把張秀英攆出祖墳!”
老公氣極反笑:
“您要是敢動我媽的墳頭土,那就別指望我們再認您這個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