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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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送子娘娘廟樑上的一隻小燕子。
十二年前冬天,我掉了隊沒能南飛,一頭栽進程家小院。
大哥、二哥和隔壁的沈嶼捧着我嘆氣:
“天天只能喂鳥逗貓,沒勁透了,要是有個妹妹一塊玩多好。”
爸媽也笑,說家裏正缺個閨女。
他們輪流把我揣在懷裏,暖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我光着腳倒在程家院裏,成了個小女孩。
媽媽抱起我又哭又笑:“娘娘真給咱家送閨女來了!”
燕子怕冷,天一冷就得往南飛。
我能留下,只因爲這個家夠暖。
可我十八歲那年,爸媽又領養了程念。
她嘴甜會哄人,記得每個人的喜好,還總紅着眼替我“認錯”。
媽媽把我的房間給了她,爸爸把我的生日宴改成了她的接風宴。
哥哥們說,你甚麼都有,讓着她。
家裏每冷我一次,我的手腳就涼一分。
這個家裏,只剩沈嶼還肯把我的手揣進懷裏。
直到訂婚那晚下了初雪,他把那件只給我披過的大衣,也裹在了程念身上。
我凍得嘴脣發紫,拽住他的衣角,第一次說出祕密。
“我是那隻燕子,你們都不暖我了,我就得飛走了。”
他低頭看我,笑得無奈。
“你從小就不怕冷。念念身子弱,你連件衣服都要爭?”
“乖,雪停了給你買件新的。”
雪落在我肩上,薄薄一層,竟比那件大衣還要貼身。
我低頭看見指尖褪成了灰黑的羽毛,娘娘只肯借我一次人身。
冷透的那一刻,我就得還回去,從此只做一隻南飛的燕。
......
我把手縮進袖口,跟着他回了宴廳。
滿堂賓客一抬頭,先看見的是披着沈嶼大衣的程念。
“新娘子真俊,跟沈家小子站一塊兒多般配。”
程念紅着臉連連擺手,越擺越像害羞。
沈嶼沒有解釋。
司儀喊新人上臺切蛋糕,我剛抬腳,他先牽起了程唸的手。
“這時候說破,念念還怎麼見人?你先在臺下站會兒。”
滿場掌聲裏,他握着程唸的手,切開了印着我名字的蛋糕。
我站在臺下,被人推了推:“姑娘,讓讓,擋着拍照了。”
在自己的訂婚宴上,我成了擋鏡頭的外人。
就在那一刻,羽毛從我的指尖一路漫上手背。
那年冬夜,最後把我攏在手心裏的人,是沈嶼。
娘娘的規矩很簡單:誰暖過我哪裏,誰的心先冷了,哪裏就先還回去。
散席前,二姑喝多了,拍着桌子嘆氣:
“念念這孩子命苦。當年程家領的本來是她,手續都辦了一半,偏偏院裏撿了個丫頭,就把她丟在福利院門口等了一整天。”
滿場一下靜了。
程唸白着臉衝進雪裏,爸媽、哥哥和沈嶼全追了出去。
再回來時,沒人問我剛纔在臺下站得冷不冷。
媽媽把賓客名單塞給我:“你是主家,留下送客。”
我攥住她的袖子:“媽,我冷。再冷下去,我真會飛走的。”
她噗嗤一聲笑了:“六歲就說自己是燕子,二十了還拿這個哄人。”
大哥二哥也跟着笑。
我一個人送走最後一桌客,用僵硬的手指去撕背景板上的喜字,撕了三次才撕下來。
停車場的雪積了半尺,兩輛車早沒了影子。
大哥以爲我坐了沈嶼的車,沈嶼以爲我跟爸媽走了。
我踩着雪走回家,院門已經從裏頭閂上了。
手機只剩最後一點電,家庭羣裏跳出程念發的照片。
一家人圍着熱氣騰騰的火鍋,媽媽往她碗裏夾肉,兩個哥哥一左一右替她擋着窗縫裏的風。
【第一次有家人陪我看初雪。】
底下一排點贊,連沈嶼也在。
二哥問:【知暖到家沒?】
沈嶼回:【早到了,估計睡了。】
屏幕黑了下去。
原來少了我,這個家照樣熱鬧。
我想敲門,手指卻已經彎不過來了。
我縮在檐下那隻舊燕窩底下,聽着屋裏的笑聲漸漸歇了,燈一盞一盞熄滅。
天亮時,門閂響了。
和十二年前一樣,第一個推開門看見我的,還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