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侯府的真千金,卻從小流落在外,吃了上頓沒下頓,餓壞了身子。剛被尋回去時,母親抱着我哭了許久,父親請來大夫替我調養,兄長更是日日守着我喝藥。

他們說,往後有家了,再不會讓我受苦。

可幾個月的藥喝下去,我的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大夫說,要想救我的命,得用一味長在險峯上的草藥。假千金許清漪知道後,便偷偷上山替我採藥。

三天後,藥送回來了,她卻失足墜崖。我吃了藥,身體一天天好起來。

許清漪卻再也沒有回來。從那以後,府里人人都說,是我害死了她。

父母待我逐漸形同陌路,兄長更是事事刁難苛責。

他們請來的大師說,我需去家廟喫齋唸佛,爲清漣燒香祈福。

我自知罪孽深重,便一個人搬了去。這一住,就是三年。直到我翻出家廟藏着的一卷古籍,上面記着一門禁術——用自己的鮮血和壽命獻祭,能使亡者復生。

可獻祭完成後,不管能不能救回死者,施術的人,七天內都會死。許清漪拿命救了我,我也該把命還給她。

我沒有猶豫,依着古籍的方法做完了所有祭祀。

只待七日期滿,許清漪歸來。

……

祭祀結束後,我拖着殘破的身子離開了家廟。

我想在最後七天時間裏,去陪陪父母,兄長。

還有褚琛,我的未婚夫。

他是這世上,唯一還肯對我好的人。

每逢冬日,他會差人送來新制的冬衣,怕我廟中受寒;

我病重時,他衣不解帶守了我三天三夜;

甚至在我執意搬進家廟,爲許清漪祈福守靈那天,

他握住我的手說:

“攸寧,你做甚麼我都支持你,不管多少年,我都等你。”

我要去告訴他,我失約了。

長街燈火如晝,原來今天是花燈節。

人羣擠得我頭暈,我正想往邊上退,卻在人羣裏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許清漪!

她面色紅潤,眉眼飛揚,全無半分魂飛魄散的樣子。我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難道禁術已經成了?可下一刻,我看見了她身邊的人。

父親站在她身側,手裏提着一包糖炒栗子,臉上是我許久沒見過的慈和笑容。

母親挽着她的胳膊,笑着替她理鬢邊的碎髮。

兄長許昭珩走在前頭,替她隔開人羣。

褚琛也站在她半步之外,他手裏提着一盞蓮花燈,遞到她面前。他們沒有落淚,沒有驚喜,彷彿這樣的相伴,早已有過許多回。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小跑着追了上去。

就在這時,母親的聲音飄了過來:

“這三年委屈你了,天天藏在別院,不能在外露面。”

許清漪輕輕搖頭,聲音溫順:“娘,我不委屈的。”

“反倒姐姐……在家廟守了三年,日日爲我誦經,也太苦了些。”

“再苦也比她當年一個人流落在外的日子好些。” 父親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們做這些,都是爲了讓她記着你的好。”兄長也跟着轉身道:

“她心思敏感,心裏定是埋怨你佔了她的身份,替她享福這麼多年。”

“倒不如先設個騙局,磨磨她的心性,讓她牢牢記住你的救命恩情,往後她才能處處讓着你,不爲難你。”我怔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母親嘆了口氣道:“到底也是我們的骨肉。當初看她喝了藥,病得那樣重,我心裏也不好受。”

父親拍了拍母親的肩膀安慰:

“若不下藥,讓她病得重些,怎麼讓她相信,是清漪捨命採藥救了她?”

“她回府時不過是餓壞了身子,大夫都說了,慢慢養便能恢復。後來停了藥,不就好起來了。”

我站在陰影裏,渾身發冷。

原來如此!難怪大夫起初說我並無大礙,後來卻又說藥石難醫。

難怪那些藥喝得越多,我便越沒有力氣。

那些整夜咳血、喘不上氣的日子,竟不是因爲我命不好。我下意識看向兄長。

藥是他端來的。

我嫌苦,他便往我嘴裏塞蜜餞,哄着我一口一口喝下去。那時我攥着他的袖子說:“兄長,我不想死。”他還摸着我的頭,對我許諾:“你若死了,兄長便去閻王殿要人!定護着你這一生平安順遂。”話猶在耳,可給我遞毒藥的人,卻是我的親人。“可等她知道真相……”母親擔心出聲。第二章“何必讓她知道?”父親打斷她。

“等三年祭期滿了,便說清漪當年被人救下,如今終於尋回。她盼了這麼久,知道清漪沒死,高興還來不及。”兄長也附和道:“爹說的對,到時候再好好補償她就是了。”我看向褚琛。

他一直站在旁邊。

這些話,他全聽見了,卻一點也不喫驚。

這場騙局裏,他也有份。清漪手裏的花燈晃了一下,他連忙伸手扶住。

“拿穩些,別燙着了。”

幾人又說笑着往前走了。我癱軟在地,看着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

這三年裏,父親的難過是裝的,母親的眼淚是裝的,兄長的責怪也是裝的。

他們一邊看着我贖罪,一邊偷偷陪着許清漪。

連褚琛也默默配合。

只有我,傻傻地信了三年。

我低下頭,看着手上滲血的帕子,我的祭祀已經做完了。古籍上寫得清清楚楚,獻出去的命,收不回來了。我想衝上去問他們,爲甚麼要這樣對我。

可問了又能怎樣?

就算他們認錯,答應以後好好待我,我也沒有多少日子了。

來時,我還想着,若母親肯留我喫頓飯,我就多陪她坐一會兒。

現在,我只想回家廟去。第二天一早,許昭珩推門進來。

他開口,聲音平靜:“明日是清漪的祭日。”

“家裏要爲她辦一場超度法事,需百卷往生佛經。”他把經書放到桌上,繼續道:“當年她是爲了救你才魂飛魄散的,這個佛經,得你親手抄寫才顯得誠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沒說話。

我想起剛回府時,我不敢叫他兄長。

是他拉着我的手說:

“阿寧,我是你兄長。以後誰欺負你,你就來告訴我。”之後,他會偷偷給我帶街口的桂花糕;

會在我喝藥時往我嘴裏塞蜜餞;

會在我病得起不來時,坐在榻邊,給我念話本子……所以後來他不理我,我總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他叫我跪,我便跪。

他叫我抄經,我便抄。

我想着,只要把欠清漪的還清,他就會像從前一樣疼我。

我指尖微微蜷縮,點了點頭:“好。”許昭珩整了整衣袍,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甚麼。

“抄完之前,不要喫飯。”他側過身,語氣淡淡的,“大師說了,空腹抄經才顯誠心。”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合上的那一瞬,我猛地捂住嘴,彎下腰咳出一口血來。

這兩天裏,我粒米未進。

案頭的往生經疊得越來越高,百卷經書眼看着就要抄完。

站起來添燈油的時候,我眼前一黑,膝蓋磕在椅腿上,青了一塊。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我抬頭一看,是褚琛。

他提着食盒走進來,看見我的樣子,眉頭立刻擰起。

他快步過來扶我坐下,“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指尖蜷了蜷,低聲道:“兄長說,空腹抄經才顯誠心。”

褚琛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桌上堆得整整齊齊的經書,又落回我毫無血色的脣上。

他沒說甚麼,將食盒放到一邊。

“剩得不多了,抄完我陪你喫。”

我垂着眼睫,沒說話。

他眼底的疼惜不是裝的,可即便心疼,他也沒鬆口說一句先喫飯。

這三年向來如此,他會給我送藥送衣,會溫聲哄我,可但凡扯上許清漪,他永遠都會讓我先贖罪。

等我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手已經腫得握不住東西。

褚琛伸手過來,把我的手攏進掌心裏,輕輕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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