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02章 十二塊四毛

林晚秋先抱了一袋米。

她沒敢多拿,在心裏想着秀梅家那間小屋,手裏的銅鑰匙又熱了一下。眨眼工夫,人已經回來,懷裏的米沉沉地壓着胳膊。

門還關着,臉盆裏的水也沒動。她立刻放下米,跑去摸門閂,確定沒人進來,才靠着門喘氣。

是真的,連東西也能拿出來。

米袋上的字卻叫她犯難。這年月沒見過這樣的包裝,別說拿去賣,秀梅一看也要問。她取了空布袋,將米倒進去,原來的袋子收好,又試着進出一回,才把那間大倉庫的事壓在心裏。

第二天去辦離婚手續,周建國來得不早。她站在門邊等,看見他騎車拐過來,首先想到的竟是自己那輛車總算拿回來了,往後出門不用再等他騎回來。

該籤的籤,該拿的拿,周建國臨出門說了句往後各過各的。林晚秋應下,提醒他:“兩百塊別忘了還。”

他本來還想再說甚麼,聽見錢,臉便拉長了。

她將辦好的憑據收進包裏,獨自往秀梅家走。天很亮,路上的人忙着上班買菜,沒人知道她剛離了婚。她原先怕過的那些眼光,一時倒都沒有落下來。

回到院裏,林秀梅正解籃上的布,裏頭只有一小包紅糖。

“買到了?”林晚秋問。

“跑三家纔買着這麼點。”秀梅給她看紙包,“你姐夫那邊嫂子剛生孩子,託我找紅糖。白糖也緊,票拿在手裏,沒貨照樣乾瞪眼。”

林晚秋想起倉裏一箱箱的糖,沒忍住朝雜物間望了一眼。

秀梅以爲她擔心:“米你先別管,家裏有。住的地方也騰出來了,安穩幾天再說。”

“姐,我想試着賣點東西。”

秀梅一下抬頭:“你有東西賣?”

“以前認識的人那兒能弄到一些糖,還有肥皂。量不大,我先試一次。”

這個來處說得含糊,秀梅卻沒有追着問。晚秋才辦完手續,她寧可堂妹有事做,別整日關屋裏想周家的糟心事。

“東西要是不好,咱可不賣。”她先叮囑,又去找舊秤,“下午電影院後頭人多,我陪你去。”

林晚秋應得快,進屋卻忙了好一陣。紅糖、白糖各五斤,另有六塊肥皂。她把那些沒見過的包裝逐一拆下,糖換成乾淨的牛皮紙袋,肥皂用舊報紙包好,等秀梅來幫着提籃,纔將門打開。

秀梅捻了一點糖,嘗過就笑:“這紅糖,比我今天買的還好。”

她誇得隨口,晚秋卻聽得心裏發熱。倉庫再大,貨再多,只有人願意買,這些東西才真能換成她往後的飯錢。

下午三點,兩人到電影院后街。旁邊有人賣針線,有人蹲着挑菜,油餅攤的煙往人臉上撲。林晚秋找了個不擋道的地方,將舊布鋪開,擺上糖和肥皂。

她想喊一聲,嗓子卻像黏住了。做衣服時,都是熟人拿着布來找她;如今坐在街邊,得由她先叫住別人。

秀梅沒替她喊,故意問:“白糖怎麼賣?”

林晚秋報了價,聲音起先很小。一個提菜籃的老太太聽見,停下來,低頭看看糖,又看看她。

“我有紅糖,也有白糖,您要哪樣?”這回她終於說順了。

老太太姓陳,先嚐了一點紅糖,伸手摸摸紙袋:“給我兩斤。秤得看準,我眼睛可不花。”

“您就在這兒看。”晚秋把秤放在她面前,添糖、移秤砣,等秤桿穩了,才請她看刻度。

陳老太將袋子接過去掂了掂,沒有立即走,反倒又嘗一點:“再添半斤。家裏小的就愛糖水,分給他一點,省得他把我的偷喝了。”

林秀梅樂了:“您還防着孫子呢?”

“不防他,防誰?人小,手倒快!”

老太太拿錢,林晚秋忙用手接住。錢有些軟,邊角卷着,她數過,放進布包裏,半天都沒捨得把手從包口拿開。

她賣出去了,頭一筆還不止兩斤。

陳老太沒有替她喊生意,只在旁邊有人問好不好時,答了一句:“我嘗過,秤也看了。”這句話比晚秋自己說十句管用。一個婦人蹲下挑肥皂,拿了四塊,另兩塊留給後頭正籌備婚事的年輕媳婦。

白糖也陸續有人買。有人想還價,林晚秋便算給她聽,能讓的讓一點,不能讓的就好好說明;有個男人說先提走、明天送錢,她把紙袋放回籃裏:“明天您帶錢來,我再稱。”

說完她還擔心人走了,真見對方轉身,也心疼。可那人沒買,不妨礙下一個客人蹲下來要白糖。她這才發現,少賣一回,攤子不會立刻就垮。

到收攤,糖和六塊肥皂都賣完了。舊布一掀,底下落着幾粒白糖,秀梅拍了拍籃子,催她先喝口水。林晚秋摸着布包,忽然笑出了聲。

“笑甚麼?”

“今天沒人叫我回去做飯。”

秀梅也笑:“出息,就惦記這個。”

她們到院裏關好門,將錢倒在桌上,一張張理,一角角湊。總共十二塊四毛,是今天賣貨收回來的錢。林晚秋給明日要用的紙袋、來回腳錢留位置,沒有把這個數全當成能花的收入。

可十二塊四擺在面前,她還是高興。以前替人縫衣也收錢,往往沒揣熱,就拿去買周家的油鹽;如今她能先盤算明天賣甚麼,再盤算自己喫甚麼。

她抽出兩塊遞給秀梅:“這幾天的飯錢。”

秀梅將她的手推回去:“才從那家出來,急甚麼?我還能少你一碗飯?”

“我知道姐不會少。可我今天收着錢了,就想給。”晚秋將錢塞進圍裙口袋,“你幫我跑了一下午,晚飯要是有肉,也讓我挑一筷子。”

秀梅原先眼眶還有點酸,聽到這句倒笑了:“兩塊錢給完,就想挑肉!行,姐給你找找。”

她把錢收下,去竈邊揭鍋蓋,晚秋跟過去拿碗,沒有再爲這兩塊錢說一長串話。

這時候,周家的晚飯卻還沒做好。

王桂芬捏着油瓶往鍋裏倒,等了半天,才滴下幾滴。周紅梅在門口問以前的油票放哪兒,她張嘴便叫“晚秋”,叫到一半,自己先惱了。

“一走就全拿了,還真是一點不顧家!”

周建國剛下班,工作服帶着機油味。他在竈臺邊站了一會兒:“她拿的是自己的票。”

“自行車也自己的!明天買糧,你給我扛回來?”王桂芬將瓶放得咚一聲響。

蘇曼恰在這時進門,提着兩斤蘋果。王桂芬忙換了笑臉,請她坐,說晚秋走了,家裏也清淨。

蘇曼看看還沒下菜的鍋,又看看桌上早晨留下的碗,將蘋果放下,沒接那句清淨。周建國坐到桌邊,才記起從前這個時候,菜早已經擺好了。他竟不知道最後一瓶油用完,要找誰問下一瓶。

秀梅家的雜物間裏,林晚秋把十二塊四理好,收進布包。窄牀靠着牆,被子是自己的,她躺下試了試,竟覺得比周家的大牀鬆快。

院外有人經過,喊自家孩子回去喫飯。她聽着,心裏仍有些陌生,忍不住又摸了一遍包裏的錢。

秀梅從門口探頭:“明早五點半,我帶你去汽車站後頭。那邊司機、搬貨的更多,你還想不想賣?”

“想。”晚秋坐起來,“姐,你別讓我睡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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