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洗三那天,太后給龍鳳胎剃胎髮,剃到額前停手:

"這雙眼皮古怪,我們蕭家的孩子都是單眼皮。"

"倒是北狄的男人,個個濃眉大眼。"

滿殿寂靜,沒一個人接話。

第二天宮裏就傳開了:

"甚麼早產?分明是爲了遮羞。"

"娘娘這胎,倒是像那畫上的胡人呢。"

太后搬出祖制:

"血脈不清者,不得入玉牒。"

上一世,我剛降生的孩子被扎破手指,滴血驗親。

血竟不溶。

皇帝當場勃然大怒,將我打入冷宮。

我在冷宮餓死,宮中祕不發喪。

而我一雙兒女,被皇帝降罪做成人彘。

再睜眼,一碗清水擺在我面前。

抬頭看着太后膝下,白月光先皇后留下的眯眯眼太子。

"好,既然要驗。"

"太子的,也端一碗來。"

......

殿裏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我。

看我懷裏那兩個剛滿三天的孩子。

香爐裏的灰落了一點,細細的一聲。

崔嬤嬤的手抖了,碗裏的水晃出來,落在金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太后坐在上頭,半天沒動。

"你說甚麼?"

"臣妾說,太子的,也端一碗來。"

太后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睛裏。

"太子是儲君。"

"千金之體。"

"你一個待罪之身,也配讓太子陪你驗血?"

我沒接這句話。

我低頭,把懷裏的女兒往上託了託。

孩子醒了,睜眼就攥住我一根手指,攥得死緊。

雙眼皮,眼尾長。

我看着那兩道小褶子,喉嚨發緊。

上輩子,就是這兩道褶子送了我的命。

我抬頭。

"《宗人府則例·玉牒篇》有這一條。"

"凡入玉牒者,不分嫡庶,不分貴賤,皆以血驗。"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祖制是祖制。"

"太子是太子。"

"太后方纔用祖制壓臣妾的時候,可沒說祖制分人。"

殿裏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太后的臉沉下去。

她伸手,把身邊那個孩子往身後一拉。

孩子七歲,坐在小椅子上,兩條腿夠不着地。

被這一拉,他懷裏的手爐脫了手。

"噹啷"一聲,銅手爐掉在金磚上,滾出去老遠。

一路滾到蒲團前,撞在我膝蓋上,停住了。

孩子愣住了。

他看看手爐,又看看我,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這纔看清他。

單眼皮,眼睛細,眼尾往下垂。

瘦,臉色白,像常年不見太陽。

身上那件小蟒袍是新的,領口卻松,空蕩蕩掛着。

這就是太后養了七年的太子。

我低下頭,看面前那隻碗。

碗是青玉的,半碗水。

碗沿內側有一道白痕,像是被布反覆擦過。

我用指甲颳了一下。

刮下來一點白屑,捻在指腹上,滑膩膩的。

上輩子,冷宮裏,崔嬤嬤端着一碗餿粥,蹲在我面前笑。

"娘娘還記得洗三那日的那碗水嗎?"

"那碗水裏的東西,是老奴親手抹的。"

"你到死都猜不到,太子是誰的種。"

三天後,我死在草蓆上。

再後來,我的兒子和女兒被裝進兩個罈子,擡出宮門。

我記得那兩個罈子。

青釉的,一般大,用麻繩捆着。

抬罈子的太監走到宮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

我把這一口氣壓下去。

殿裏的命婦還在小聲說話。

我抬頭,看向皇帝。

皇帝坐在側位,手裏捏着一串佛珠。

一顆一顆地捻,捻得很慢。

從我開口到現在,他一個字都沒說。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

我被打入冷宮那日,他也坐在上頭,一顆一顆地捻佛珠。

捻到最後一顆,他說了一句,送我去冷宮。

我低下頭,把懷裏的兒子往上託了託。

孩子也醒了,睫毛長,被殿裏的聲音吵得皺了下鼻子。

我伸手,把襁褓掖了掖。

手指碰到女兒的小手。

女兒又攥住了我,攥得很緊,像是怕我走。

我抬起眼。

"太后,驗吧。"

太后盯着我,忽然笑了。

"好。"

"哀家倒要看看,你能驗出甚麼來。"

崔嬤嬤端着碗上前,跪下來,把碗放在我膝前。

崔嬤嬤的額頭貼着地,聲音很恭順。

"娘娘,請。"

我看着崔嬤嬤的後頸。

那裏有一道舊疤,月牙形。

上輩子,這道疤在我眼前晃了三年。

碗裏的水晃了一下,又靜了。

我把女兒交給身後的張嬤嬤,伸出手。

我看着那隻碗。

碗裏的水很清,清得能看見碗底。

上輩子,就是這碗水。

我抬起頭。

"慢着。"

崔嬤嬤的手停住。

"臣妾的孩子,才三天。"

"胎血未清。"

"驗了,也不算數。"

太后皺起眉。

"你甚麼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要驗,先驗太子。"

"太子七歲,血是清的。"

太后的臉沉下去。

"荒唐。"

"太子是儲君,豈能由你說驗就驗。"

"那臣妾的孩子,也不能驗。"

我把女兒往懷裏攏了攏。

"太后今日,要麼先驗太子。"

"要麼,誰也別驗。"

殿裏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太后的胸口起伏了幾下。

"你要先驗太子。"

"是。"

"哀家若是不肯呢?"

"那臣妾今日,就不驗。"

太后盯着我。

盯了很久。

殿裏沒有人敢出聲。

那隻銅手爐還躺在金磚上,爐蓋摔開了,香灰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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