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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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皓是被沈既白一句話推進巷子的。

他走得很慢,鋥亮的皮鞋踩過溼漉漉的青石,像怕踩到甚麼。

我跟在他身邊。

這條路我剛剛走過一遍,是被馬拖着,臉朝下。

拐過第三道彎,兩個保潔正拿着水管衝臺階。

晚上酒店要在古街辦遊園會,我哥特意交代過,接親的鞭炮紙一片都不許留。

陸皓停住了腳。

臺階上一道一道的紅,從低處一路拖到看不見的高處,斷斷續續,像有人蘸着顏料往上刷。

“這是甚麼?”

保潔頭都沒抬。

“鞭炮紙泡了水,掉色,難衝得很。”

水柱掃了過去。

那些紅化開,變淡,順着石縫嘩嘩地淌進排水溝。

我蹲在臺階邊上,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血被沖走。

一級,又一級。

那是我在這世上留下的最清楚的一條路。

現在,沒了。

陸皓彎下腰,從石縫裏摳出半截蕾絲。

是我婚紗袖口上的。

他認得,因爲今早上馬前,是他親手把這截袖子從馬鐙上解開的。

他捏着那截蕾絲,忽然就不動了。

七歲那年,我家馬場新進了一匹烈馬。

我不知天高地厚,湊上去喂胡蘿蔔,被它一蹄子踹飛出去,斷了兩根肋骨。

是陸皓撲過來,拽着我的後領往草垛後面拖。

馬蹄落下來,踩斷了他的左小臂。

後來他吊着石膏來病房看我,用好的那隻手拍着胸口。

“溫念,以後你靠近馬,我都給你牽着。”

“拿命牽。”

那之後二十年,我再沒碰過馬。

今早是唯一的一次。

我攥着他的袖子小聲問:“你不會鬆手吧?”

他笑我膽子比芝麻還小,說有他在,馬都得給我跪着走。

然後溫柚衝他眨了眨眼。

“陸皓哥,有人牽着就不刺激了。”

他就鬆了。

那麼輕易,像鬆開禮盒上的一根絲帶。

陸皓把蕾絲揣進兜裏,腳步快了起來。

荒宅的木門半掩着,銅門環上掛着一團白紗,被風吹得一鼓一鼓。

正是無人機拍到的那團白。

他鬆了口氣,眉頭又皺起來。

“溫念,出來。”

“我知道你在裏面。”

沒人應。

他伸手推門。

門開了一道縫,撞上甚麼沉甸甸的東西,又悶悶地彈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行啊,頂着門不讓我進?”

他屈起手指,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多大的人了,還玩這套。”

門板另一面,我躺在門檻後頭,肩膀正抵着門。

他剛纔那一推,推的就是我。

我和他之間,只隔着一塊木板那麼厚。

他在門口站了半分鐘,伸手把門環上的白紗扯下來,團成一團。

“裙撐我先拿走了,省得你待會兒又說沒人管你。”

腳步聲越走越遠。

我聽着它,一直聽到再也聽不見。

巷口,我哥正對着表數時間。

陸皓把那團紗遞過去,說我躲在老宅裏,頂着門死活不肯出來。

我哥盯着那團紗看了兩眼,氣笑了。

“那就讓她在裏面待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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