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寒冬夜,共分食

進了大隊部的辦公室,屋裏生着鐵皮爐子,熱氣撲面而來。

趙廣山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拿出兩張蓋了公章的信紙,又取出紅印泥。

他拿起毛筆,在公文紙上刷刷寫下徐長樂和肖若棠的名字。

“按個手印,你倆的名分就算在公社定下了。”

趙廣山把印泥推到徐長樂跟前。

徐長樂伸出大拇指,在印泥裏按了按,隨後重重按在名字下方。

“這證明你收好。”

趙廣山吹了吹紙上的墨跡,把證明摺好遞過來。

“只要有這紙證明,大隊裏誰也挑不出閒話來。”

大隊部裏間的土炕上,堆着一個包袱,還有一牀薄被。

徐長樂走過去抱起被褥,入手輕飄飄的。

被角已經磨爛,露出來的是發硬的舊棉花,根本擋不住風雪。

趙廣山看了看那牀破被,嘆了一口氣。

他拉着徐長樂走到外屋後門角落裏,左右瞧了瞧,確定四下無人。

隨後從兜裏摸出一個布袋,硬塞進徐長樂的手裏。

“長樂,拿着。”

徐長樂隔着布袋捏了捏,裏頭是兩個窩頭,底下還有一小捧苞米麪。

“趙叔,這我不能要,家家戶戶口糧都有定量。”

徐長樂推辭,如今家家都在勒緊褲腰帶熬冬。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趙廣山瞪圓眼睛,壓着嗓門喝斥。

“你爹當年進山救過我的命,如今你娶媳婦,新婚頭一天晚上,難道讓新娘子喝西北風?”

趙廣山把布袋使勁往徐長樂懷裏按。

“徐長福那頭下午我去收拾,斷不了你的房。”

“但這糧食叔只能幫你湊出這一頓,剩下的還得靠你自己。”

趙廣山拍了拍徐長樂的肩膀,神色凝重。

“明天一早,你必須想辦法進山弄口肉回來,不然你們倆都得餓死在這個冬天。”

徐長樂把布袋收進懷裏,貼着胸口放好。

“趙叔,我記住了。”

他沒有多說客套話,這份人情他記在心裏。

出了大隊部,徐長樂一手夾着被褥,另一隻手在林子邊緣尋摸着倒地的松木碎枝。

回到自己家那間破草房前,肖若棠正縮在炕沿邊上,雙手抱膝,嘴脣凍的發紅。

聽到開門聲,她有些驚惶的抬起頭,看到是徐長樂,肩膀才鬆弛下來。

“我回來了。”

徐長樂把兩捆松木碎枝扔在竈坑前,抖落身上的雪渣子。

肖若棠連忙站起身,拍打着自己舊棉襖。

“我......我幫你燒火。”

她聲音溫和,帶着城裏姑娘的細柔。

“不用,你坐着別動,手都凍僵了。”

徐長樂直接從腰間摸出火柴,蹲在竈膛口。

他熟練的抽出一把松針引火,火柴一擦便竄起一團火苗。

隨後又往裏添了幾根細木柴,呼呼吹了幾下,竈膛迅速泛起火光。

接着,兩塊幹松木柈子被送進火坑裏,煙道被燒熱,火氣順着地下通道湧向火炕。

徐長樂站起身,把肖若棠帶回來的破被子攤開在炕蓆上。

屋頂的茅草縫隙裏漏下風,屋裏很冷。

徐長樂掏出懷裏的布袋,取出了那兩個雜糧窩頭。

窩頭用苞米麪和高粱面混着穀糠捏成,凍的梆硬。

徐長樂將窩頭貼在火牆磚上。

沒過多久,烤苞米麪的焦香味便在屋子裏瀰漫開來。

肖若棠坐在炕梢,肚子裏不自覺的發出一聲咕嚕聲。

她有些難爲情的低下頭,兩隻手捏着衣角。

在大隊裏,她因爲家庭出身受盡了排擠和冷眼。

知青點的人孤立她,重活累活全推給她,分到的口糧也是最差的。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甚麼日子,眼前這個男人,真能容的下她嗎。

徐長樂將烤熱的窩頭拿了下來。

窩頭外面焦黃,散發出面香。

徐長樂雙手用力,將其中一個窩頭掰開。

他把帶着熱氣的大半塊窩頭,遞到了肖若棠眼前。

“趁熱喫。”

肖若棠抬起頭,眼眶微紅,急忙把手縮在身後。

“不......我喫少一點就行,你喫大塊的。”

她搖晃着腦袋,聲音急促。

“你是男人,還要下地幹力氣活,男人是頂樑柱,得喫飽。”

在她的認知裏,糧食比命都金貴,家裏有喫的必須先緊着勞動力。

徐長樂沒有聽她推辭。

他伸手抓過肖若棠冰涼的手,直接把窩頭硬按在她的掌心裏。

窩頭的熱度順着掌心傳開,燙的肖若棠手指顫了顫。

“讓你喫你就喫。”

徐長樂看着她的眼睛,聲音平靜。

“只要有我徐長樂一口喫的,就絕不讓你捱餓。”

肖若棠捧着那塊熱窩頭,眼底閃過波瀾。

來到北大荒這兩年,她聽慣了冷嘲熱諷,習慣了別人把她當包袱。

從來沒有人這樣把口糧塞進她的手裏,還對她說出這種話來。

她低下頭,眼淚砸在雜糧窩頭上。

肖若棠張開嘴,小心翼翼的咬下一小口。

雜糧很粗糙,但對於胃來說,這是世上最好的東西。

她一邊嚼着,一邊悄悄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屋外的風聲嗚嗚的颳着,拍打着窗戶紙。

火炕逐漸被松木柈子燒的熱燙起來,驅散了屋裏嚴寒。

徐長樂坐在炕頭,三兩口就把自己手裏那一小半窩頭嚥進肚裏。

粗糧落進肚子裏,沒有帶來多少飽腹感。

原主的身體已經餓了太久,這點熱量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趙廣山給的這點苞米麪和窩頭,最多隻能撐到明天中午。

如果明天找不到喫的,不用徐長福上門搶房子,他們兩個人就會凍餓而死。

必須進山。

大山深處危險,但也有野豬、狍子、飛龍和野兔。

只有狩獵,才能弄到肉,才能活下去。

夜深了。

火炕燒的通熱,徐長樂把肖若棠的薄被鋪在炕梢,自己卷着破褥子睡在炕頭。

肖若棠側身躺在被窩裏,雖然中間隔着一段距離,但她能感受到身邊男人的呼吸聲。

那是她來到這片黑土地之後,睡的最踏實的一個夜晚。

後半夜,外面的暴風雪越來越大,徐長樂沒有睡熟。

胃部傳來的飢餓感讓他早早醒了過來。

外面的天色還是矇矇亮,遠處的山林被大雪覆蓋。

徐長樂輕手輕腳的掀開被子坐起身。

炕梢的肖若棠蜷縮在被窩裏,呼吸均勻,似乎睡的很沉。

徐長樂套上打着補丁的棉襖,踩上有些漏風的靰鞡鞋。

隨後走到牆角邊,伸手拿下了掛在木樁子上的那柄舊火銃。

槍管有些生鏽,槍托上的木頭也磨損嚴重,但還能用。

徐長樂摸出腰間的鐵砂壺和黑火藥葫蘆,仔細檢查了一遍火石和引線。

這杆破槍,是他和肖若棠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徐長樂拉開門栓,輕輕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土炕上,原本看似熟睡的肖若棠,睫毛忽然顫了顫。

她悄悄睜開眼睛,望向門口,眼底閃過一絲擔憂。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