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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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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寧死在從涼州回江南的路上。

那是她被休出鎮北侯府的第三年。馬車行到潼關時落了雪,她靠在車壁上,手指已經沒了知覺。陪她上路的只有一個老僕和半袋幹餅,老僕把餅掰碎了泡在水裏喂她,她已經咽不下去了。

她在這世上活了二十一年。七歲落水被救,十四歲父母雙亡被叔父奪了家產賣給侯府沖喜,十七歲嫁給一個雙腿不能行走的世子,十八歲被他親手寫下休書。

最後的三年,她在涼州給人洗衣裳養活自己。病死的時候,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是半塊玉佩。

那是他七年前救她時落下的。她一直留着。

顧長寧閉上眼,聽見老僕的哭聲,聽見北風捲着雪粒敲在車篷上。她想起七歲那年落入運河時冰涼的水,想起十四歲被塞進花轎時滿街的鞭炮,想起十七歲掀開蓋頭看見沈驚瀾的第一眼——

他坐在輪椅上,脊背挺直,穿着大紅喜服,手裏握着合巹酒杯,卻沒有看她。

"你就是給我沖喜的顧家女兒?"

"是。"

"嫁給我這種廢人,委屈你了。"

她跪在地上,低着頭,聞到合巹酒裏摻了藥味。那藥是給他治腿的,每天三碗,她嫁進來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委屈"。

因爲七年前她在運河裏快要沉下去的時候,是岸邊縱馬路過的一個少年甩開隨從,跳進水裏把她撈了起來。他把她放在河堤上,她嗆了水說不出話,只記得少年眉間有一顆極淡的紅色小痣,像雪地上落了一粒硃砂。

後來她在侯府的花名冊上看見了他的名字——沈驚瀾,鎮北侯世子。

於是她甘願沖喜。

這些話她從來沒有說出口。

顧長寧在潼關大雪裏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來生不做棋子了。

她想做一個人。

一個不用被賣來賣去、不用被休來休去的人。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張熟悉的花梨木案桌,桌角擺着文房四寶,筆架上掛着一支紫檀狼毫。窗外有梅花,院子裏有人在掃雪。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年輕,沒有凍瘡,沒有洗衣裳磨出的繭子。

案桌上攤着一紙休書。

墨跡是新的,沈驚瀾三個字落在末尾,筆鋒端正一如從前。

她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回來——這是三年前,她被休出侯府的那一天。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不是夢。

顧長寧深吸一口氣,那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裏,帶着侯府特有的檀香味。她仔細看着案桌上的休書——沈驚瀾三個字寫得一筆不苟,正是記憶中那封。紙張還很新,墨跡已幹,說明寫了至少一個時辰了。

她嫁進鎮北侯府三年。三年裏,她學會了在侯府活下去的所有技能——低頭走路、輕聲說話、不和人爭辯、不向任何人求助。

她以爲這樣就能平安過完這輩子。

結果還是被休了。

顧長寧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梅花開得正盛,紅得像血。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四歲被塞進花轎的那個冬天。

那天是臘月初八,長安城下了很大的雪。叔父把她從柴房裏拽出來,換上一件借來的大紅嫁衣,塞進一頂租來的轎子。母親留下來的玉簪被嬸母拔了去,說是"商賈之女嫁進侯府,戴甚麼玉簪,寒酸"。

她甚麼都沒有帶。只把左手腕上的疤用袖子蓋緊——那是七年前落水時,被沉在水底的碎瓷片劃的。

轎子在雪地裏顛了半個時辰,停在了侯府西角門。

不是正門,是角門。因爲她是沖喜新娘,不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她踩着積雪走進侯府,一路上只有兩個老嬤嬤引路。沒有鞭炮,沒有賓客,沒有大紅喜字。堂屋裏點了兩支白燭,供着一尊佛像,沈驚瀾坐在輪椅上,腿上蓋着厚毯。

侯夫人站在旁邊,手裏捏着帕子,眼眶紅紅的。她說:"長寧,驚瀾的腿你也知道,大夫說沖喜也許能好。你只要安分守己,侯府不會虧待你。"

她跪下來,朝沈驚瀾磕了三個頭。磕到第三個的時候,她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看她。

他正盯着佛龕上的那柱香,目光空空的,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後來她才知道,沈驚瀾是被迫娶她的。侯夫人以死相逼——不沖喜就不吃藥。他爲了母親,才點了頭。而她的叔父爲了銀子,把她賣了。

一樁婚,兩個人,各有各的不甘。

拜完堂她被送進偏房。不是正房,是離主院最遠的一間耳房。屋裏只有一張牀、一個衣櫃、一張桌案。桌上放着一盞油燈和一沓空白信紙。

那天晚上,丫鬟給她端來一碗紅糖水,說"世子今晚不過來,您先歇着"。

她端着那碗糖水,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把那沓信紙拿過來,磨墨,寫了一行字。

"夫君親啓。今日是妾嫁入侯府的第二天。還未拜見夫君,心裏有些忐忑。但妾不怕,因爲嫁的人是您。"

這是第一封信。後來她寫了六十一封。

每一封都折成燕子形,託貼身的丫鬟小桃送到主院。小桃每次回來都說"信放下了",她從不多問。

她不知道那些信從未送到沈驚瀾手中。小桃去主院的路上要先經過偏院,柳氏每次都等在路口,接過信,笑着說"我替你轉交"。然後折回佛堂,把信丟進香爐裏,看火苗舔上來,紙張蜷曲化爲灰燼。

柳氏的動作很快。一封信從顧長寧手中離開,到變成灰燼,不超過半炷香的時間。

整整三年,六十一封信。沒有一封例外。

而沈驚瀾,三年裏從來不知道他的妻子會寫字。他以爲她是個被賣來的、目不識丁的商賈之女。他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間房裏住——他從來不去看她。他把自己關在輪椅上,關在書房裏,關在從不回望的沉默裏。

而他在不看她的時候,她一直在看他。看他吃藥時皺起的眉頭,看他窗前那盆枯萎的蘭花,看他偶爾對着窗外發呆時手指無意識敲在扶手上的節奏。

她把這些都寫進了信裏。

而他,一封都沒有看到。

第二章

顧長寧在花梨木案桌前坐了整整半個時辰。

休書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三年前她跪在地上,沈驚瀾把這張紙遞到她手邊,聲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顧氏入門三年,無所出。侯府不養無用之人。今歸還本家,兩不相欠。"

她那時候哭了一整夜。不是哭被休,是哭她寫了三年的信,一封回信都沒收到。

後來在涼州她偶然遇見一個從侯府被遣散的老嬤嬤,才知道那些信壓根沒有送出侯府。

全被偏院那位柳姨娘燒了。

柳氏是沈驚瀾受傷前納的妾,在他腿廢了以後主動搬到偏院,說"妾身願意守一輩子活寡"。侯府上下都誇她賢良,顧長寧也信了。

現在想想,一個甘心守活寡的女人,怎麼會燒掉正妻寫給丈夫的信。

顧長寧把休書摺好,塞進袖子裏。

她站起來,走到銅鏡前。

鏡子裏的人十八歲,眉眼清秀,皮膚白淨。和三年前那個跪在地上哭腫了眼睛的顧長寧一模一樣,只是眼神變了。

那張臉上沒有了委屈,沒有了不甘。

只有一種很淡的、像是被火淬過的平靜。

她推開房門。

雪停了,院子裏的老梅開了幾朵紅梅。北風還很厲,她穿得單薄,卻不覺冷。也許是死過一次的人,對冷熱都遲鈍了。

偏院的方向傳來一陣木魚聲。

柳氏每日卯時在佛堂唸經,雷打不動。

顧長寧朝偏院走去。她沒有丫鬟跟着,侯府的下人看見她,都低着頭快步走開。被休的主母,在這座府邸裏已經沒有位置了。

佛堂的門虛掩着。

柳氏跪在蒲團上,背對着門,一下一下敲着木魚。她面前的供桌上供着一尊觀音,觀音腳下壓着幾沓黃紙,是燒給亡人的冥錢。

顧長寧推開門。

柳氏轉過頭,看見是她,木魚聲停了。

"姐姐來了。"柳氏的聲音柔得像水,"今日府裏忙,姐姐被休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妹妹正替姐姐燒些紙錢,往後到了下面,也不至於太窮。"

顧長寧沒有接話。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沓還沒燒的黃紙。紙的背面,是她寫的字。

"夫君親啓。今日府中梅花開了,妾折了一枝插在瓶裏......"

那是她寫給沈驚瀾的第一封信。

三年前,她嫁入侯府第一個月寫的。

顧長寧把紙翻過來,對着柳氏。

"這是甚麼?"

柳氏的臉色變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平靜。

"姐姐的字真好看。可惜了。"

"可惜甚麼?"

"可惜姐姐寫了三年,世子一封都沒看到。"

柳氏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笑得溫婉。

"姐姐不必恨我。世子不愛你,就算收到了信,也未必會回。我幫你燒了,是幫你斷了念想。你自己沒用,佔着正妻的位置三年,連一個殘廢都拴不住,怪誰呢?"

第三章

顧長寧看着柳氏的笑容,忽然也笑了。

"你說得對。我確實沒用。一個被賣了沖喜的孤女,一個每月寫信卻等不到迴音的傻子,一個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的蠢貨。"

她把休書從袖子裏抽出來,放在供桌上。

"所以今日我來,不是來和你爭世子。我來拿我自己的東西。"

柳氏的笑容淡了一瞬。

"甚麼東西?"

"七年前,世子救我的時候,身上落了一樣東西。"

顧長寧走到觀音像後面,推開一塊鬆動的磚。

三年前她嫁進來第一天,就把那半塊玉佩藏在了這裏。因爲她怕,怕侯府裏的人發現她藏着世子的東西,說她不知羞恥。

玉佩還在。

溫潤的白玉,半塊,斷口處是參差的齒紋。她把它攥在手心,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裏。

和七年前落在她身上的那塊,一模一樣。

柳氏盯着那塊玉佩。

"這是世子的東西。你不能拿。"

"他能拿回去,"顧長寧把玉佩收進袖中,"如果他問我要的話。但他不會。因爲他不記得七年前救過誰。他甚至不記得這塊玉佩甚麼時候丟的。"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柳姨娘,那些信你不用燒了。因爲我不會再寫了。"

第四章

顧長寧在主院門口站了片刻。

沈驚瀾住在主院東廂,因爲他腿腳不便,從正堂到廂房一路都鋪了木板,方便輪椅滑行。

她走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窗邊看書。

輪椅停在窗前,他穿着一件墨藍色的家常袍子,腿上蓋着一張薄毯。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眉間那粒硃砂小痣在光影裏若隱若現。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是她,他的目光沒有波瀾。

"休書看完了?"他放下書卷,"還有甚麼不清楚的,讓管家和你對。嫁妝你帶回去,侯府不貪你那點東西。"

顧長寧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

"嫁妝我不要了。"

沈驚瀾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只要一樣東西。"

"甚麼?"

她走過去,把半塊玉佩放在他面前的書桌上。

"七年前,運河邊。你救過一個落水的小姑娘。你把她撈起來的時候,這塊玉佩從你腰上掉下來,落在她手邊。這些年我一直收着,今天還你。"

沈驚瀾拿起那塊玉佩。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看着她的眼睛。

"七年前,運河邊?"

"嗯。"

"那個被我從河裏撈起來的女孩子,是你?"

"嗯。"

沈驚瀾的手指收緊,玉佩在掌心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顧長寧退後了兩步,朝他端正地行了個禮。不是妾室拜夫君的禮,是陌生人告辭時的禮。

"世子保重。顧長寧走了。"

她轉身走出東廂。

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門檻上,又短又淡。

身後傳來輪椅滑過木板的聲響。

"顧長寧。"

她停下來。

"你爲甚麼不早說?"

顧長寧沒有回頭。

"世子,你這些年,有沒有看過我寫的任何一封信?"

沉默。

"一封都沒有?"

沉默。

"那就對了。那些信全在偏院佛堂的供桌下面。柳姨娘每天給觀音上香之前,先拿我的信引火。"

她推開門,走進雪後的陽光裏。

身後,沈驚瀾的聲音追出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運河救過人?那塊玉佩,我已經丟了七年了。"

顧長寧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答。

只是把袖子裏那份休書掏出來,撕成兩半,扔在了門檻上。

"休書我已經撕了。不是你休我,是我不要了。"

第五章

顧長寧出了侯府大門,才發現自己無處可去。

叔父早在三年前就把她賣了,拿了銀子在揚州開了一間綢緞莊。她要是回去,不過是再被賣一次。

她在涼州給人洗衣裳攢了三年,攢了十二兩銀子。重生前那筆錢老僕幫她塞在隨身的包袱裏,死後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現在她是兩手空空。

但她不怕了。

死了三次的人——七歲時差點淹死,十八歲時被休後病死,如今重生——還有甚麼可怕的。

她沿着長安街往南走,路過一家茶館,聽見裏面有人說書。

"話說那鎮北侯世子,十五歲上戰場,十七歲獨斬北狄先鋒,十八歲中了埋伏,救回一條命,廢了兩條腿。可惜了——"

"可惜甚麼?"

"可惜腿廢了,人也不行了。聽說他娶的那個沖喜的娘子,三年無所出,昨兒被休了。"

"那他以後怎麼辦?一個殘廢,連老婆都留不住。"

顧長寧從茶館門前走過去,沒有停。

她去了長安城門外的車馬行。

"去涼州的馬車,最近一趟甚麼時候走?"

車伕叼着旱菸看了她一眼:"涼州?那鬼地方風沙大得很,姑娘去那兒做甚麼?"

做生意。她在心裏想。

上輩子在涼州洗了三年衣裳。這輩子她想做點別的。

涼州是邊境,南來北往的客商多。她在那裏認識了一個開客棧的老婆婆,老婆婆說過一句話。

"涼州這地方,過路的人多,留下的人少。你要是能讓他們在路上有個安生的地方,他們一輩子念你的好。"

上輩子她沒來得及。這輩子她想試試。

車伕說三天後有一趟往涼州送茶葉的商隊,可以帶人。

她說好。

然後去長安街尾最便宜的鐵匠鋪,用身上最後一點碎銀子打了一把銅鎖。

鎖是客棧門鎖的式樣。

她在鎖面上刻了兩個字——長寧。

長長久久,平平安安。

七歲那年她被沈驚瀾從運河裏撈起來的時候,還沒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她只知道抱着那半塊玉佩,蜷縮在河堤上,看着他的馬消失在官道盡頭。

後來她學會了寫名字。第一個寫的是"長寧",第二個寫的不是"沈驚瀾",是"救命恩人"。

現在,她不再欠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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