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梔收到舊宅門鎖提醒時,醫生正用棉籤按過她手臂上最深的那塊燙疤。
屏幕顯示母親遺物間的門被打開了三次。
那間屋子只存着母親的婚紗和生前拍下的底片,連打掃的吳姨都沒有鑰匙。
蘇雲梔來不及等複診結果,抓起外套便趕回霍家。
客廳裏的傢俱全被挪開,幾名攝影師正圍着一對穿禮服的男女調整燈光。
霍沉舟站在鏡頭中央,手掌自然地搭在唐妍腰後。
唐妍身上穿的正是蘇母留下的婚紗。
裙襬經過臨時改裁,母親親手縫在內襯上的名字只剩下半截線頭。
蘇雲梔衝過去按住裙角。
“脫下來。”
1
顧長寧死在從涼州回江南的路上。
那是她被休出鎮北侯府的第三年。馬車行到潼關時落了雪,她靠在車壁上,手指已經沒了知覺。陪她上路的只有一個老僕和半袋幹餅,老僕把餅掰碎了泡在水裏喂她,她已經咽不下去了。
她在這世上活了二十一年。七歲落水被救,十四歲父母雙亡被叔父奪了家產賣給侯府沖喜,十七歲嫁給一個雙腿不能行走的世子,十八歲被他親手寫下休書。
最後的三年,她在涼州給人洗衣裳養活自己。病死的時候,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是半塊玉佩。
那是他七年前救她時落下的。她一直留着。
顧長寧閉上眼,聽見老僕的哭聲,聽見北風捲着雪粒敲在車篷上。她想起七歲那年落入運河時冰涼的水,想起十四歲被塞進花轎時滿街的鞭炮,想起十七歲掀開蓋頭看見沈驚瀾的第一眼——
他坐在輪椅上,脊背挺直,穿着大紅喜服,手裏握着合巹酒杯,卻沒有看她。
"你就是給我沖喜的顧家女兒?"
"是。"
"嫁給我這種廢人,委屈你了。"
她跪在地上,低着頭,聞到合巹酒裏摻了藥味。那藥是給他治腿的,每天三碗,她嫁進來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委屈"。
因爲七年前她在運河裏快要沉下去的時候,是岸邊縱馬路過的一個少年甩開隨從,跳進水裏把她撈了起來。他把她放在河堤上,她嗆了水說不出話,只記得少年眉間有一顆極淡的紅色小痣,像雪地上落了一粒硃砂。
後來她在侯府的花名冊上看見了他的名字——沈驚瀾,鎮北侯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