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命車總站
腦袋昏沉得厲害。
沈言睜開眼眸。
鐵鏽與刺鼻機油的怪味直往鼻孔裏鑽。
四周光線昏暗,空氣溼冷黏膩。
腳下是一片粗糙開裂的水泥地面,窪陷處積着發黑髒水。
沈言沒有動彈,順勢退到生鏽鐵柱投下的陰影裏。
雙手插進外套,裏面空空如也,連半張紙片都沒帶進來。
這是一處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室內公交總站。
挑高的鋼鐵頂棚足有十多米高,鏽蝕鋼樑交錯縱橫。
四周被濃黑大霧死死封住,看不見出口。
三十名男女擠在中央空地上,衣着雜亂。
有人抱頭抽泣,有人面色慘白地四處張望。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的官方平臺上,一個新的直播畫面同步亮起。
那是怪談直播的公共面板。
原本只有數人停留的直播間,湧入大批觀衆。
一條全網官方競猜橫幅掛在屏幕正上方。
【新人死鬥團生存競猜已開啓!】
【盤口:三十人團能否撐過首輪篩選?】
密密麻麻的彈幕如瀑布般刷過。
“開盤了,三十人的大團,妥妥的絞肉機局!”
“壓一萬塊賭全滅,純新人團根本沒活路!”
“看他們發懵的樣子,估計還沒搞清狀況呢。”
“角落穿黑夾克的年輕人,怎麼縮在鐵柱後面一動不動?”
“這種自閉型新人一般死得最快,我賭他活不過三分鐘!”
彈幕冷嘲熱諷,充滿了看客的麻木與殘酷。
沈言低垂眼眸,餘光將車站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怪談降臨已整整一年。
人類沒有任何抵擋的手段,完全隨機地被傳送進怪談副本。
被選中的概率毫無道理可循。
走運的人安穩活過一輩子未受波及,倒黴的人卻接連被送進副本。
懸在頭頂的屠刀沒有名單,全人類只能提心吊膽地等着被點名。
凡是被送進副本的人,會自然而然的進行直播。
沈言平穩度過了前十八年。
剛纔他還坐在家裏的舊書桌前,看着各個副本直播間的玩家求生。
沒想到突然間,他眼前一黑。
連半秒喘息的機會都沒有,整個人被瞬間剝離了現實世界。
沈言輕吐出一口濁氣,壓下狂跳的心臟,快速掃視四周。
總站正前方是七八個發車口,裏面黑洞洞一片。
發車口上方懸着數塊斑駁的鐵皮指示牌,字跡模糊不清。
“喂,咱們是不是被拉進怪談副本了?”
人羣中,一名穿工裝褲的中年漢子顫聲開口。
旁邊一名西裝男顫抖回道:“八成是了,情況不明,大家先待在原地別亂動!”
“乾站着等死啊?我去前邊看看情況!”
一名染着黃毛的青年煩躁嚷道,大步朝前方站臺走去。
剛走兩步。
頭頂上方傳來刺耳的電流雜音。
懸在水泥柱上的高音喇叭驟然響起。
一道空洞乾癟的機械女聲迴盪在大廳內:
“各位乘客請注意,請遵守站臺守則。”
發車口上方的一塊條形熒光屏亮起猩紅血光。
字跡扭曲滲血,逐行浮現。
【副本提醒:汽車即將進站。】
【候車守則一:請在黃色安全線以內候車。】
【候車守則二:站臺嚴禁吸菸,切勿踩踏地面遺留的菸頭。】
【候車守則三:保持安靜,切勿大聲喧譁。】
【候車守則四:......】
【......】
【候車守則九:......】
【請遵守候車規則。】
【違反守則以及隱藏守則,死!】
血淋淋的守則讓全場氣氛降至冰點。
黃毛青年嚇得渾身一僵,慌忙往後退去。
四周光線太暗,他情緒高度緊張之下根本沒看清地面,球鞋後跟不慎踩在裂縫間的一枚泛黃菸頭上。
啪嗒。
極其微弱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大廳裏格外清晰。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出一片感嘆號。
“臥槽!踩雷了!”
“守則二明寫着切勿踩踏菸頭,這哥們完了!”
“兄弟們,這啥副本啊,看着很危險,九條守則,只有前面三條看得到,餘下的六條要怎麼遵守?”
“管他呢,有人嗝屁了,第一分鐘直接開席,收米收米!”
直播彈幕飄散的時候。
異變陡生。
水泥地面劇烈起伏,泛起如同腐肉般的黑紅褶皺。
裂縫向四周瘋狂蔓延。
一張佈滿森白利齒的巨口從地底破土而出,死死咬住黃毛青年的雙腿。
黃毛青年臉上血色盡褪,滿眼絕望地朝人羣伸手哭喊:
“救命!快拉我一把,我不想死啊!”
沒人敢上前一步。
巨口猛然咬合。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在大廳內迴盪。
黃毛青年的身軀當場被齊腰咬斷,殘軀被拖入泥土深處。
鮮血噴灑在水泥地上,濺了周圍數人一身。
【違反守則二:踩踏遺留菸頭。】
【違規人員已抹S。】
旁邊一名短裙女子被濺了滿臉鮮血,癱軟在地,嚇得崩潰尖叫。
“啊!死人了!有怪物喫人啊!”
刺耳的尖叫聲在大廳裏迴盪。
旁邊的西裝男臉色驟變,死死捂住嘴,壓着嗓子驚恐低語。
“快閉嘴!守則三寫了要保持安靜!”
提醒已經晚了。
巨口再次咧開,溼冷長舌順地一捲,將女子雙腳死死纏住。
短裙女子魂飛魄散,雙手胡亂摳着地面哭喊。
“別拖我!救命啊,誰來救救我!”
長舌猛力一拽。
女子被直接拖進裂縫之中。
泥土翻滾合攏,地面恢復如常,只剩下一大灘暗紅血跡。
【違反守則三:未保持安靜,大聲喧譁。】
【違規人員已抹S。】
直播間屏幕上的彈幕徹底沸騰。
“一眨眼功夫沒兩個,刺激!”
“這幫新人也太菜了,守則都說了不能叫,還蠢得亂叫!”
“怪談規則太兇了,稍微不注意就是碎屍!”
“剩下二十八個全嚇傻了,動都不敢動。”
二十八名倖存者死死僵在原地,臉色慘白,硬生生憋住喘息。
沈言貼在鐵柱陰影裏,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緊抿嘴角,低頭審視着腳下的立足點。
腳下雖然潮溼,但避開了裂縫,鞋底也沒有觸碰到雜物。
就在全場死寂之時。
站在人羣前列的一名中年男人突然渾身發抖。
他叫陸遠。
陸遠雙手抓着頭髮,直勾勾盯着斜上方生鏽的鐵站牌。
站牌邊緣隱約雕刻着一圈圈細密怪異的血色波紋。
陸遠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喉嚨裏發出嗚咽。
“完了......全都完了......”
陸遠的聲音乾癟嘶啞,帶着深入骨髓的絕望。
旁邊一名戴眼鏡的小夥顫聲問:“大叔,你看出啥了?”
陸遠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嘴脣發紫:
“你們仔細看車站的站牌。”
“這是S級死鬥副本......幽靈命車總站!”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頓時面色灰敗。
幽靈命車副本,他們自然聽說過!
死亡率最高的副本之一!
陸遠指着黑洞洞的發車口:“公會論壇裏有記錄,每天只發車一次。”
“來一至九號車,全員存活率只有千分之一!”
“千分之一?”
眼鏡青年雙腿發軟,當場癱坐在地抽泣。
直播間上方的競猜面板徹底被滿屏的絕望彈幕刷爆。
“S級幽靈命車副本?!難怪開局就秒人!”
“居然排到了這個傳說中的必死本!”
“千分之一的生還率,跟宣判死刑有啥區別?”
“大羅金仙來了也得死,押全滅的兄弟直接喫飽!”
頭頂的高音喇叭再次傳來刺耳的電流雜音。
機械女聲冷冰冰地迴盪在站臺上方:
“站臺地面受到污染,保潔人員進場清理,請候車乘客注意避讓。”
話音剛落,站臺深處的濃霧裏傳出鐵桶拖地的摩擦聲。
一名身穿破舊環衛服、低垂着頭的乾瘦保潔員提着生鏽鐵桶走出黑霧。
他雙手握着一把髒兮兮的大拖把,慢吞吞地順着水泥地面往前拖行。
站在前排邊緣的一名花臂壯漢正擋在路中間,還沒來得及挪步讓路。
保潔員走到花臂壯漢面前,腳步未停,手中的拖把貼着積水地面猛然橫掃過去。
噗嗤。
看似普通的布條拖把擦過壯漢腳踝的瞬間,整雙小腿連皮帶骨當場被絞成一團血霧。
花臂壯漢瞳孔驟縮,重心失衡摔在地上,喉嚨裏爆發出淒厲刺耳的慘叫:
“啊!我的腿!”
慘叫聲戛然而止。
保潔員機械地揮動拖把,只用兩下便將壯漢的身軀硬生生拖成一灘碎肉,順勢掃進了身旁的生鏽鐵桶裏。
水泥地面上被拖把擦過的地方,冒起滋滋白煙,連血跡都沒剩下一滴。
全場倖存者看得頭皮發麻,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極度的恐懼瞬間在人羣中炸開,數名玩家雙腿劇烈打擺,死死捂住嘴巴,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清理完壯漢,保潔員提着滴血的鐵桶轉過身,順着水泥地面的發黑積水,朝剩餘的玩家掃了過來。
衆人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貼着黃線往兩側閃避。
可不管衆人怎麼閃躲,只要雙腳還踩在水泥地面上,保潔員手中的拖把就會死死咬住他們的方向追過去。
一時間,所有人被逼得連連後退,臉上寫滿了走投無路的絕望與崩潰。
站在後排角落的沈言更是首當其衝。
保潔員拖着鐵桶大步逼近,腥臭的帶血拖把筆直朝沈言的腳踝橫掃過來。
沈言身後是濃黑大霧,身前是步步緊逼的索命保潔員,腳下四周全是連成片的髒水。
退無可退。
直播間屏幕上瞬間被大片白色的蠟燭圖案刷屏。
“臥槽,這保潔員碰一下就直接絞成肉泥!”
“不管怎麼閃躲都會被追上,這是無差別清場啊!”
“角落裏穿黑夾克的小哥被堵在死角了,我說他撐不過三分鐘吧,收米收米!”
刺骨寒意順着鞋底直往上竄,沈言的雙腿凍得發麻。
但他沒有閉目等死。
越是絕境,腦海中的神經越是緊繃清醒。
就在帶血拖把距離鞋尖僅剩數寸的剎那。
沈言身側的生鏽鐵柱上,一片剝落的紅漆下方,突然滲出一行行鮮紅血字。
字跡只有沈言一人能看見。
【遇難玩家遺言:】
【保潔員只清理水泥地面上的污染源!】
【只要鞋底還踩在水泥地面的髒水裏,就會被它當成地面垃圾強行抹S!】
【啊,我恨啊,我看到有人跳到了座椅上,避過了一劫,我慢了一步!!!】
文字落入眼簾,沈言眼眸微動,目光瞬間鎖定身旁鐵柱底部凸起的基座。
身旁的戴黑框眼鏡青年早已嚇癱在地,泣不成聲。
眼鏡青年抱着腦袋,壓着嗓子崩潰哭喊:
“怎麼躲都沒用,要死了,這到底該咋辦啊?”
沈言面無表情,冷淡開口:
“別踩水泥地,踩上鐵柱底座。”
話音落下的瞬間。
沈言身軀驟然發力,單手搭住生鏽鐵柱,整個人輕巧躍起。
他的雙腳精準踩在鐵柱底部離地十多公分的凸起鋼鐵座椅上,鞋底徹底脫離了潮溼的水泥地面。
唰。
浸透黑血的沉重拖把貼着座椅邊緣呼嘯擦過。
失去了水泥地面上的活人目標,保潔員動作一頓,提着鐵桶轉向旁邊的眼鏡青年。
眼鏡青年反應極快,連滾帶爬地撲向相鄰的鐵柱,手腳並用地踩上底座凸起處。
其餘倖存者見狀如夢初醒,紛紛瘋了一樣,要麼學沈言一樣跳上座椅,要麼撲向大廳內的一根根生鏽鐵柱,死死扒住柱身踩上底座。
保潔員提着鐵桶在站臺內轉了一圈。
水泥地面上再無半個落腳的活人。
保潔員停頓兩秒,拖着滴血的拖把,慢吞吞地走回濃黑大霧深處消失不見。
狂暴的陰風吹亂了沈言的額髮,他整個人毫髮無傷。
【成功規避站臺保潔員抹S。】
【評價:極智洞察。】
【獎勵發放:通關積分疊加。】
當前天賦【遺言(LV1:0/20),進入副本,能夠看到三條有價值的遺言】。
直播間屏幕上方,原本滿屏發喪點蠟的彈幕,突兀陷入整整一秒鐘的死寂。
緊接着,彈幕瘋狂反彈。
“臥槽?穿黑夾克的小哥居然沒死?!”
“跳到椅子上,踩在鐵柱底座上就能卡掉保潔員的清理判定?這是甚麼神仙反應?!”
“剛纔誰賭他活不過三分鐘的?盤口直接爆了!”
“這新人根本不是在發呆,他從頭到尾都在觀察規則漏洞,身處大氣層啊!”
站臺內,劫後餘生的倖存者們紛紛鬆開鐵柱,雙腿發軟地落回地面。
所有人看向沈言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驚歎與敬畏。
眼鏡青年滿頭冷汗地跑過來,對着沈言連連鞠躬道謝。
“兄弟,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剛纔指條明路,我們全得死!”
周圍數名玩家也連忙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附和道謝。
一名身材高挑、容貌豔麗的捲髮女孩快步走到沈言身旁。
她看着眼前五官俊朗、神色冷峻的青年,眼波流轉地拋了個媚眼,聲音發顫卻透着討好:
“帥哥,你腦子這麼好使,肯定不是普通新人吧?”
“人家一個女孩子太害怕了,接下來能不能緊跟着你呀?”
捲髮女孩心裏清楚,在這喫人不吐骨頭的怪談副本里,眼前這個長相極帥又冷靜破局的青年就是唯一的大腿。
沈言神色平靜,還沒來得及開口。
總站深處的隧道里,驟然炸響沉悶壓抑的柴油引擎轟鳴聲。
兩道慘綠色的車燈穿透翻湧的濃黑大霧,打在站臺冰冷的水泥地上。
車頭懸掛着一塊鐵皮車牌。
上面的字跡鮮紅欲滴,赫然寫着:
十號。
癱在地上的陸遠看清車牌的剎那,眼球暴突,眼白瞬間爬滿血絲,整個人如墜萬丈深淵。
陸遠雙手死死抓撓着胸口,指甲摳進皮肉滲出血絲,發出淒厲到破音的嘶吼:
“完了......徹底完了......”
剛升起一絲希望的西裝男心臟狂跳,顫聲追問:
“大叔,車來了不是該上車嗎,怎麼又完了?”
陸遠癱在泥水裏渾身劇烈抽搐,涕淚橫流地指着車頭哭喊:
“一至九號車還有千分之一的活路,可來的是10號車!”
“論壇裏用紅字標過,10號車是真正的十死無生局,玩家進入該車輛,至今存活率0!”
“存活率是零?!”
這五個字猶如驚雷,狠狠劈在在場每一個人的頭頂。
剛剛因爲躲過保潔員而升起的半點慶幸,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前一秒還在朝沈言拋媚眼的捲髮女孩臉色慘白如紙,雙腿一軟跌坐在髒水裏,捂着臉差點崩潰痛哭。
眼鏡青年更是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連半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直播間裏剛剛還在驚歎的彈幕,瞬間被鋪天蓋地的絕望刷屏。
“臥槽!居然刷出了傳說中十死無生的十號血車?!”
“完了,白躲過保潔員了,十號車從怪談降臨到現在就沒出來過一個活口!”
“存活率零的必死局,就算這小哥再聰明也絕對活不下來了!”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空氣。
那輛龐大冰冷、通體滲血的十號命車穩穩停在站臺前方。
摺疊車門伴隨着摩擦聲,緩緩向內洞開。
濃黑如墨的刺骨陰霧順着車門噴湧而出,將整個站臺無情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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